駐站探險家
女子7——嘴臉|蔡燦得專欄
《那些女子那些事》專欄|OPENTIX 2026年1月
其實和易智言導演合作後,我就改掉了演完後看monitor的習慣,自己是什麼樣子自己心知肚明,如果那與你想要的樣子不同,那麽就算你怎樣想盡辦法處理你的外表,也只會讓你變成一種進退兩難,不痛不癢的樣貌,既成不了這個氣候,也到不了那個目的,終究只是白忙一場。
文字 / 蔡燦得
演員在拍戲時,每拍完一個鏡頭,導演會說:「來看一下monitor」,大家就圍到導演身邊,看著他面前的那台播放器播放剛剛錄下來的東西,做最後的確認。譬如哪裡有穿幫?聲音錄得怎麼樣?如果導演覺得表演要修,也可以邊看邊討論。
但我幾乎都是在看自己漂不漂亮。如果再拍一次,就會自己調整臉的角度,整理頭髮、臉妝、戲服……好讓自己在鏡頭裡看起來更好看。
我5歲就演戲,很習慣這樣工作,後來我在表演工作坊演《十三角關係》和《暗戀桃花源》,真是大大驚嚇,因為進了劇場導演不會說:「來看一下monitor」,導演的眼睛就是鏡頭,只是看到東西沒辦法放出來給演員看。
無法確定自己看起來漂不漂亮的我,簡直是落荒而逃地逃回可以看monitor的影視圈。
拍《危險心靈》= 參加「看看自己漂不漂亮戒斷營」
過了幾年,我跟易智言導演合作《危險心靈》,自詡文青的那一代人誰沒看了又看易導的《藍色大門》?能演到他的戲,又是那麼棒的角色,怎樣都要好(很)好(漂)演(亮)!
誰知他竟然不讓我去看monitor。
常常每個鏡頭重來又重來了無數次,還是不讓我過去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就這樣拍了好幾個月,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個「看看自己漂不漂亮戒斷營」。
2024年我在舞台上遇見了「汪鳳娟」,讓我深深感激那段漂亮戒斷營的日子。
「汪鳳娟」是作家紀蔚然在劇本《門禁社區》筆下的角色,導演是符宏征,文青魂不滅的我,可以演出極度喜愛的動見体劇團的戲,對戲的演員李明哲、林文尹、王靖惇、王悅甄等等,又都是我崇拜許久並且還沒機會認識的藝術家,每一次的排練對我而言就是一次震撼教育。陸明君、王渝萱是另外兩位演員,我也看見了她們與私下完全不同的樣貌。
汪鳳娟這個角色離我很遠,她是需要名聲地位的人,不但自己要,也要求全家人都能活在上流社會中,都能被人羨慕。她犧牲一切,不管是愛、信用、親情,她都不要,她全拿來換一個能住進上流社區的機會,要得到一身上流人的皮。
要在這群厲害的表演藝術家裡詮釋這個與自己完全相反的角色,以為需要的會是更多時間的磨戲,但每次排練時,導演卻花上大把時間在讓演員們玩「傳接球」上。就一顆網球,大家想辦法傳與接,不能讓循環斷掉。
我事後才發現這個傳接球有多神。
不去注意自己的樣子,讓我好自由好快樂
當我拿到總綵排時拍的劇照時,我看到我此生最喜歡的劇照,那是「汪鳳娟」在破爛的老家跟先生吵著要借錢的那個嘴臉。
那是我如果在monitor上看到的話,絕對不會讓自己再出現的那種嘴臉。
不光是漂不漂亮的那種表面上的計較,如果你把她頭髮梳好一點、衣服注意一點、坐姿再挺一點,她也還是猙獰的。那是一種被某種規則逼迫到不能輸的嘴臉,她不能讓心裡捧著的那樣東西落下,她要維持那個規則的循環,要確保她自己可以做到和其他人一樣優秀。
就像那個傳接球的暖身,球要繼續,至少不能在我手裡 Game Over。
你不會有心思注意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而這讓我感到好自由好快樂。
其實和易智言導演合作後,我就改掉了演完後看monitor的習慣,自己是什麼樣子自己心知肚明,如果那與你想要的樣子不同,那麽就算你怎樣想盡辦法處理你的外表,也只會讓你變成一種進退兩難,不痛不癢的樣貌,既成不了這個氣候,也到不了那個目的,終究只是白忙一場。
如果說人生如戲的話,也期許我能不用老要照鏡子,非得用濾鏡,自己什麼嘴臉自己知道,從心裡去改,才是真的有用。
看看駐站作家其他專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