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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顏訥:舞蹈是「有結構的出神」,我們在其中靠近自由
【小編的舞蹈QQ——咦?原來你也看不懂啊】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4月
文字 / 郝妮爾
圖片提供 / 顏訥
受文學哺育滋養長大,現擔任東華大學華文系的助理教授顏訥,每一次談起跳舞,都有一股熱切夾雜其中,即便從年幼開始的學舞期間,她所遭遇到的挫折總是比成就感還要多一些。
比方說,台灣某一時期家家戶戶都流行送小孩去上芭蕾舞課,「我也去了,當時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擺『小天鵝』的姿勢,整個人要彎起來、想辦法讓腳趾頭碰到頭部,我大概是全場唯一、無論如何都無法讓頭碰到腳趾頭的小孩子,看起來就像一條魷魚。」
她甚至在台北上過林絲緞開的舞蹈課,但記憶中,那是「所有小朋友都記得要穿褲襪,只有我光腿穿著高衩舞衣跳舞,光是用看得都覺得羞恥。」諸如此類的例子,顏訥一口氣就可以抖出好幾個,雖然說,即便如此她仍然覺得自己喜歡跳舞。
「因為,跳舞應該算是一種,我們最難從自身逃離的表達形式吧?」她說。
她一直離舞蹈不遠。長大的時候開始自行接觸街舞,走進音樂,感受自己身體的樣子,顏訥形容,跳舞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快樂,雖然她難免還是會有一雙抽離的眼睛,且不斷以那雙眼睛審視自己夠不夠美、夠不夠好。說到這裡,她分享:「這樣的狀況,一直到我去紐約上GAGA People的時候才有所翻轉。」
該課程是由巴希瓦舞團(Batsheva Dance Company)的編舞家歐哈德.納哈林(Ohad Naharin)過去因傷而發展出來的舞蹈技巧,強調自由、純粹、人人都能夠跳。顏訥於2025年擔任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學系訪問學人,並於期間參與各種舞蹈工作坊,GAGA People則是其一。
「這堂課讓我衝擊的是,第一堂課就老師用布把鏡子蓋上,他不要我們用『舞者的身體』思考,而是用從內在找到身體動力,所以……像是其中一個動作,我們在地上要用恥骨創造出海草的韻律,當下你會知道這個狀態不是優美的身體,可是,我變得很自由,第一次不必再用『美』來判斷我是不是跳舞好看的人。」
顏訥是為了更自由,才讓自己去探觸更多舞蹈的可能。因為喜歡音樂,也渴望以不同的身體讓音樂附身在其上,「人家都會說,你就讓身體自己動就好了,可是我想要讓那股『動』有更多的方法,否則對如何動的想像還是很有限。」
至於打開的身體,就不必擔心它再度繞回去了。
擁有更多方法的顏訥也身體力行地往自由更靠近一點,「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自己在舞池裡面身體的擺動可以很漂亮,可是最近我好像慢慢擺脫這種想法了,走進舞池裡的時候,跳到出神,好像我真的在音樂裡面。」
五問五答:在不斷流失與賦予之間,我存在於其中
Q1:舞蹈對您來說是「流動的畫」還是「無聲的劇」?您如何思考「看不懂舞」這句話?
A:在看這兩個形容之前,我沒有這樣想過舞。我自己感覺比較像是——之前朋友李時雍在辦工作坊,讓我看了一本,叫作《疊韻:讓邊界消失,一場哲學家與舞蹈家的思辨之旅》,我覺得裡面說得很對,舞蹈是一種用「身體捕捉運動的流失」的狀態,舞作本身就是不斷流失又試圖賦予意義的過程,賦予的時刻,身體又會馬上逃脫,等於是一種不斷死亡又重生的表達形式,其他物質跟藝術表達都不是如此展現的,作為一個寫作者,這讓我很嚮往。
看舞的確很常看不懂啊,可是,會不會也是我們太焦慮於「看懂」?那麼,看懂是什麼意思呢?也許有時看不懂,就轉而思考為什麼不懂?那個當下我感覺到什麼?身體是昏昏欲睡或者椅子的觸感有何不適?當然,偶爾我也會因為「看不懂而煩躁」,即便如此,當下對於「不懂」的所知所感還是讓我覺得很有趣。
Q2:觀看舞作時,您通常期待獲得什麼?或者帶走什麼?
A:以前看舞的時候,我會比較緊張,特別是常常會想:至少我上過一些課,為什麼還會不懂?不過,之前我在台灣嘗試去跳了薩滿舞,第一次體驗到,純粹的身體動作也可以有純粹精神的體驗,舞蹈是「有結構的出神」,再加上,舞蹈演出經常是在劇場裡面,那並非平常的空間,在那個當下能感覺到這特殊的空間裡,無論是編舞家、舞者、音效、燈光……等等的交互合作,讓人忍不住思考,這個總和能否讓我感覺到我被劇場附身?讓舞蹈穿越我,經驗某一個時間,而我能否在身體裡面尋找運動的流失?而當你明白,每一個當下的身體都是不可回復,經驗那個當下身體在場的樣子就夠了。所以,後來的我便不會逼自己產生某一種論述定義當下的狀態,只要享受當下的片刻。
Q3:觀看舞作之前,您會先瀏覽節目介紹嗎?或者讓自己純然成為一片空白進去觀賞呢?
A:畢竟還是要花錢買票,且台灣每年的舞作數量也沒有很少,所以本來的我,也會瀏覽節目介紹,不過近期感受到,原來純然一片空白的經驗去看舞,這樣也蠻好的。主因是之前在紐約的時候,何曼莊會帶我去看舞,因為我非常相信她的選舞品味,所以什麼資料都沒查就跟她走。其中我們看的一個作品,就是謝克特現代舞團(Hofesh Shechter Company)的《潛夢劇場》(Theatre of Dreams),表演場地是在布魯克林一間很老的發電廠所改成的藝術空間,走進去時我沒有預設,卻好像真的進入到夢境,也可能是那個非常特別的空間、音場與電影剪輯式的舞台設計很自然地把觀眾給包了進去。這種體驗對我來說也很驚喜,原來一片空白也可以進入這種感受?
Q4:觀看舞作之後,如果對這個作品感到好奇,你會從哪個部分進一步尋找自己想要的資訊?
A:印象中,上次有這樣的好奇,是我去實驗劇場看陳武康跟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共製的《野台羅摩》。因為特殊的表演形式,過程中他們會一直打斷身體敘事,轉而以燈光照觀眾,讓觀眾提問。這樣的過程反覆之下,舞者跟觀眾會建立一種認識,當我們看到舞者比出某個手勢時,就知道舞作又要停下來了。坦白說,我未必直覺地喜歡,不過確實立刻引發我的好奇,便會開始去看舞評怎麼寫,大家是如何重新建構跳舞的現場?又是如何從不同角度中觀看不同的文化敘事。
Q5:以兩廳院2026年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的舞蹈作品為例,想請問您對哪個作品最感興趣?原因為何?
A:我一直很喜歡碧娜.鮑許(Pina Bausch),可是這次《如石頭上的青苔》(Like Moss on the Stone)已經買不到了,另外就是王宇光《捺撇 duo》 ,這個……嗯,也賣完了。我最後成功買到的是克莉絲朵.派特(Crystal Pite)與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的《集會遊戲》(Assembly Hall),這個作品我事先有看了影片介紹,有8位舞者對嘴演出,以表情搭配肢體呈現。這種語言跟編舞家的合作,讓我很好奇能如何共做?語言跟身體的緊張感會如何呈現?光是影像呈現就讓人很期待,很想看它現場給予的衝擊會是怎麼樣?當然,我也大推《潛夢劇場》,不過好像也賣完了啦。
人物小檔案
顏訥,來自花蓮的客家人。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曾任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學者、國科會人社中心博士級研究員,現為東華大學華文系助理教授。研究香港、台灣文學與唐宋詞、筆記中的性別文化,最近開始注意跨物種與嶺南海洋。得過一些文學獎。作品曾入選《九歌106年散文選》,散文創作計畫獲國藝會創作補助。著有散文集《幽魂訥訥》、《假仙女Faux-cul》,合著有《百年降生——1900-2000台灣文學故事》、《她們在移動的世界中寫作——臺灣女性文學的跨域島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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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TIFA 克莉絲朵.派特 ✕ 強納森.楊《集會遊戲》
2026/5/28~29 19:30
2026/5/30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圖說
顏訥(顏訥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