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物理魔法幻化的人間詩篇 約恩．布爾熱瓦舞團《誰會跌倒》

文 陳品秀 舞蹈評論人

如果有一天，腳下的土地不再穩固。當它劇烈地搖晃、旋轉、翻騰，你，會如何？該如何？

這看似荒謬的假想，卻是法國當代舞蹈與馬戲藝術家約恩．布爾熱瓦（Yoann Bourgeois）最具代表性的長篇作品《誰會跌倒》（He Who Falls）的主題。他僅用了一塊平台和6名舞者，就在劇場裡創造出翻天覆地的世界和人類命運的縮影。舞台上的人們，在傾斜、擺盪的威脅下，不斷地墜落、奔逃；在自私的拒絕與信任的擁抱之間游移。精準的技巧和驚險的設計，「驚險刺激、令人屏息」（英國衛報），「在徹底崩潰和令人感到慰藉的歸屬感之間交替變換…純粹的美讓人嘆為觀止（柏林藝術節）」。

圖 / 《紐約時報》譽為「物理學劇作家」的約恩．布爾熱瓦首次來台，帶來充滿詩意及風險美學的物理詩篇 ©Géraldine Aresteanu

時間重返與暫留的魔法

《誰會跌倒》自2014年里昂雙年舞蹈節首演便一鳴驚人，十多年來應邀赴倫敦、巴黎、多倫多和歐洲重要舞壇巡演，今年終於在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的邀請下來到台灣。

然而，台灣觀眾可能更早就透過網路，看過這位讓《紐約時報》稱之為「物理學劇作家」的藝術家作品：《第5號路徑：蛻變》（Approach 5.Metamorphosis, filmed 2016）。影片中只有一座通往虛無的 8 階短樓梯。

布爾熱瓦在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極簡的樂聲催促中，不斷向上攀爬、失足跌落，又經由彈跳床反彈重新站起來，彷彿人生前進與失敗的無盡循環，影片背景襯上法國格勒諾布爾的自然風光，更對比出強烈的孤寂感。這個作品簡潔，卻雋永而深刻，如同布爾熱瓦其他探討物理「懸止點」（point of suspension）的作品一樣，總帶著「強烈的詩意，令人難以忘懷 」（法國費加洛報）。

圖 / 布爾熱瓦著名彈簧床與階梯作品《Approach 17. Opening》，運用物理學「力學能守恆」定律，在位能與動能轉換間創造視覺奇觀，打破藝術、物理及哲學界線，觸動全球觀眾的內心。 ©Move to move - Internation Dance Festival

2014年，他又進一步在彈跳床之外加上旋轉平台，實驗物理和時間在劇場表現的可能性 ──《誰會跌倒》裡那塊36平方公尺的方形舞台，可以傾斜、旋轉、擺盪，也可以脫離千斤頂而懸吊，成為垂直而立的高牆。表演者在傾斜40度角下，以超越了人類站立平衡極限的姿態，用身體微小的重量轉移維持「靜止不動」，彷彿時間凝固的視覺奇蹟。他們小心翼翼衡量所站的位置，深怕配重不均導致的傾覆。他們還在快速旋轉中精準計算離心力的作用，不能有半點遲疑，以免被拋出舞台。尤其舞作最驚悚的一段：當平台強烈地左右擺盪，表演者必須精算擺幅的週期，以躲過被這方重達1,800公斤平台斷頭的危險；或掐準時間，不讓自己被平台「不預期地」砸飛。

圖 / 36平方公尺的巨型平台不斷傾斜、旋轉及擺盪，在其上的六位舞者不斷調整以維持平衡，需要互相扶持又閃避彼此©Géraldine Aresteanu

《誰會跌倒》將物理定律的極限實驗，化為探討人類面對自然或社會力量不確定性時的處境。

《誰會跌倒》非但沒讓布爾熱瓦「跌倒」，反而讓他以「精緻絕倫令人暈眩」（英國TheStage）之姿聲名鵲起，在時尚與流行娛樂界迅速竄紅。2019年他為蘋果AirPods打造的經典黑白廣告《Bounce》，將他的「反重力美學」與產品完美結合，彈跳於城市間的靈動肢體，完美地把「音樂能轉換心情與周遭環境」的抽象感受實體化。他與流行樂壇、時尚界最具影響力的超級巨星哈利．史泰爾斯（Harry Styles）合作的《As It Was》（2022）單曲MV，以旋轉台詮釋歌曲「回不去了」的人生感嘆，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百大單曲榜上奪得整整15週的冠軍。他與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已故男裝藝術總監 Virgil Abloh，聯手打造了跨越時尚與當代劇場的發表會「夢之屋」（Dreamhouse），以超現實主義的筆觸，呈現孩童的視角，拓展心靈的視野。

與聲音的魔法共鳴

布爾熱瓦接受過馬戲藝術、雜技和舞蹈的專業訓練，也親自為作品設計舞台裝置，挑戰重力和平衡。然而他的作品不僅僅倚靠舞台裝置的物理性與視覺魔法奪人眼球，音樂也在他的作品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誰會跌倒》的多首配樂更以「視聽對位」手法（Contrapuntal use of music），反向襯托出人類的處境。舞台上的人們在貝多芬的交響曲穩定節奏下踩步前進，暗諷著人類自以為的「進步」；又在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My Way〉激昂歌聲中，宣告自我掌控的英雄主義。但漸漸的，他們卻從緩步前進、競逐奔跑、到最終倒地，無一倖存。當〈My Way〉再度響起，歌聲已不再奮發，肉體在扭曲變調的歌聲中摔落，像斷了線的傀儡重重砸在平台上。平台隨著馬達與金屬聲不斷改變傾斜角度，他們在「命運的賭盤」上猶疑、躊躇，「表演者與平台」的關係遂成了衡量人性自私或利他的砝碼與天秤，賭的是生活與命運的悲涼。

圖 / 《誰會跌倒》裡舞者在快要跌倒、重新站穩間反覆遊走，呈現在環境中不斷尋找平衡的生命處境 © Kristīnes Madjares

當〈聖潔的女神〉（Casta Diva）的歌聲響起，虔誠向月亮女神祈求和平與保護，表演者卻逐一離開，諷刺地只留下孤獨一人在平台上。而當那些被「掩埋」在平台底下、雙手吊掛的表演者被逐一救起，他們輕聲哼唱的卻是亨利．普賽爾（Henry Purcell）歌劇《狄多與阿奈阿斯》（Dido and Aeneas）的詠嘆調：「我想活，但死亡吞噬了我。」

巨幅擺盪的平台像暴風汪洋中的扁舟，而掉落的表演者是命運考驗下的亡逝者。那一次次牽引上岸的手臂，或許正是這個失控的世界裡，我們能成為彼此支撐的寫照。但不論人類的意志有多麼崇高，我們最終都無法違抗大自然的物理法則與生命的流逝。或許失控與墜落，才是生命常態。

然而到了最後，布爾熱瓦仍給了世人希望 ── 表演者抓住吊環的雙手，在懸空中緊緊抓住自己的肉身，與地心引力頑強對抗，堅持到最後一刻，以肉身的尊嚴回應這顛簸的世界。

2026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約恩．布爾熱瓦舞團《誰會跌倒》

• 演出場次：11/20 (五) 19:30、11/21 (六) 14:30、11/22(日) 14:30

•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 演出長度：約60分鐘 (無中場休息)

• 購票連結：馬上購票

• 藝術節官網：瞭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