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

只要坐上琴椅,我們就會一起活過來:專訪 管風琴演奏家 余曉怡

只要坐上琴椅,我們就會一起活過來:專訪 管風琴演奏家 余曉怡

文字 郝妮爾
攝影 郝御翔


前言


採訪到中途,我忍不住拋了一個疑問給管風琴家余曉怡——「既然如此,妳到底愛它什麼?」


它,指的是管風琴,也是余曉怡作為演奏家、同時作為「福爾摩沙管風琴文化協會」的藝術總監。余曉怡經常需要把自己的心神切為兩半,一是極度感性的演奏狀態,二是理性調度各種行程分配的總監生活。


然而,此二者又經常混在一起,特別是至國外巡演的管風琴演出時刻,面對不同的琴身就有不同的音栓,鑲嵌在建築中的管風琴巨大如城市本身長出來的血脈,演奏者常常是到了現場才有機會真實聽到琴聲的狀態。換句話說,管風琴演奏著似乎得習慣挾帶著行程上的巨大壓力,在分秒必爭的時間內完成各種準備工作,又更別提在獨當一面之前,這個樂種相對其它演奏形式,於台灣所擁有的資源相對少很多。所以,「妳到底愛它什麼呢?」我問。到底要帶著什麼心情或堅持,才能夠讓人在這條路上走這麼久呢?


一直以來都非常自信、應答如流的余曉怡,在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頓了一會兒,接著說:「我只是覺得,好像在彈奏管風琴的時候,才會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活過來,是余曉怡自己,是管風琴,也是擁有管風琴的那棟建築與城市的意義。會在樂音響起的時刻,一起活過來。


一點都不浪漫的龐大機器,練就縝密的人生


余曉怡談及管風琴的愛,首先重複了三次,它有多「不浪漫」。


在普遍的想像中,音樂家與樂器的關係是親密無間的,如同提琴手能將小提琴擁入懷中,鋼琴家能熟悉自家琴鍵的反饋。但管風琴不是,或者說,管風琴根本不像一個常規的樂器。


「如果你沒有對它有足夠的情感,你會像在操作一個機器。它冷冰冰的,一點都不浪漫,其實是一個很理智的存在。」余曉怡笑著用「機器」來形容這個古老而龐大的傢伙。由於管風琴的手腳並用與其他樂器截然不同,踏上踏板的雙腳必須具備極高的獨立性與協調性。回憶起初學階段,余曉怡形容自己是一步一腳印、極度笨拙地從一兩個小節開始練起;如今,即便她已經作為知名的演奏家,然管風琴帶給她的考驗卻從未停止。


最大的難關,在於「每台琴都不一樣」。


不像其他樂器,多數能夠帶著走,管風琴是與建築共生的。每一座教堂、每一座音樂廳的管風琴,其音栓構造、鍵盤大小、甚至是兩層或三層的設計,全數因地而異。「你不是拿了一張使用說明書就能想像它。」余曉怡說,很多時候國外場館傳來的管風琴音栓表不見得準確,演奏者往往是到了現場,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巴洛克的靈動,還是交響樂般的浪漫龐大。


因為這種無法掌握的變動性,逼得余曉怡長出了極度縝密、甚至可說是「細節控」的性格。出國巡演時,她隨身帶著小冊子,密密麻麻記下不同琴的音栓數字配置;進到場館,從練琴、與室內樂彩排到拍照,分分秒秒都精算得毫釐不差。甚至,為求演出完美,她在國家音樂廳或衛武營辦音樂會時,往往需要一連租下四五天的場地,只為了親身在場,與那台巨大的琴磨合。


「我在這個樂器上被養成的,是什麼事情都要高度、縝密的計畫。」與其說她是在駕馭樂器,不如說管風琴的巨大與不可理喻,重新雕塑了余曉怡應對人生的姿態。




跨出國界以後,聽見整座城市都在等待


那麼,究竟是什麼支撐著她,在這些高壓、枯燥且昂貴的計算中持續前行?


余曉怡的藝術家自覺,是在一次次跨出國界的過程中徹底長出來的。2019年,她受邀至波蘭巡演,一週內在不同的城市彈了六場。她回憶:「好像到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就是演出的人生。如果你要當一個演奏家,你必須真正去面對聽眾與不同國家的管風琴文化。」


在那之後,余曉怡持續把自己拋擲到世界各國,去觸碰每一台帶著不同國家歷史與文化底蘊的管風琴。她的演奏再也不只是音符的精準,而是與在地文化的對話、連結與共融。


同時,當一個人在外頭的世界闖蕩久了,對於「愛」的體會反而會變得異常純粹。回到我們在採訪中途拋出的那個問題:「所以,妳到底愛它什麼?」


對,余曉怡承認,比起其他樂種,管風琴在台灣被使用的頻率確實不高。可是,當她走進國家音樂廳,或者是任何城市裡頭、一處佇立在原處的管風琴,看著那台巨大的「它」安靜地佇立在那裡時,她總覺得它在等待。


「我每次去彈的時候,都會覺得,哇,我就是為了這個樂器存在的。當然它也在等別人,可是同一時間,也會覺得它就是在等我。坐上去的時候,我就會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覺得自己徹底跟它融為一體,不只是琴鍵本身,而是……」余曉怡當下盡可能用語言去詮釋,卻比不上後來真的坐上她練習用的管風琴,彈出的第一個音那樣具體。


管風琴的聲音像是一種呼吸的氣息,一種長長的傾吐,好像是有靈魂的生命經過漫長的思考過後,隆重的嘆息。余曉怡說就是這樣的狀態,管風琴往往被冠上「神聖」、「靈性」的標籤,可是待親臨現場,當這個聲音透過震動穿過我們彼此的耳畔、與肉身,我們將會知道,那些標籤都是虛浮,現場的感受會讓人忍不住跟著傾吐輕嘆,好像樂音與自己一起呼吸。


所以她才會這麼說:「事前準備雖然很煩瑣,可是每次與不同的管風琴相遇,乃至彈奏的那一刻,我才覺得活過來——不只是我,也是這台琴,還有包裹著琴身的建築、甚至是這個城市,全都活了過來。」




用外來的樂器,演繹這座島嶼的情深


這份渴望讓音樂「活過來」的意念,最終將余曉怡帶回了她生長的土地。


「管風琴其實是一個外來的樂器,台灣第一台管風琴是1964年才進來的,到現在也不過六十多年,以西方動輒上百年的歷史來說,台灣的管風琴就像個小嬰兒一樣。」雖說如此ㄕ,看遍了歐洲百年、千年的名琴,余曉怡的內心卻長出了一個無比堅定的宏願——她希望管風琴的文化,能在台灣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


這份底氣與執念,完美展現在她此次的製作《島影情深》之中。


這是一場極具野心且勇敢的音樂會。上半場,她以世界各國的經典曲目(如挪威、德國、波蘭等地)向管風琴的歷史致敬;下半場,她則大膽地將台灣的聲音注入這個古老的西方軀殼裡。


「我早期去國外演奏的時候,一定會排幾首台灣民謠,像是《四季紅》這類的作品,每次迴響都很好。」也是這份在異鄉獲得的震撼與信心,讓她深信台灣的音樂絕對有走向世界的藝術價值。


除此之外,《島影情深》不僅有精緻化改編的台灣民謠,更結合了吳米森導演的電影配樂,揉合了這塊土地上愛情的迷惘、灰色的徬徨,甚至是以管風琴演奏極少見的圓舞曲,展現出台灣多元共融的文化樣貌。


為了持續發掘管風琴的聲響色彩,余曉怡更跳脫了單一獨奏的框架,在下半場編制了豐富的室內樂,讓管風琴與小提琴、大提琴、薩克斯風及打擊樂器交織對話。至於上半場的壓軸亮點,則是她邀請了來自捷克的管風琴家好友同台,挑戰極高難度的「四手四腳」聯彈。


「你可以看到兩個好朋友在台上,為了呈現那首交響曲手忙腳亂的樣子,我們自己玩得很開心,聽眾也一定會很開心。」聊到這裡,余曉怡的眼睛完全亮了起來,那些排練的辛苦、行政的重擔如不存在。


這就是余曉怡。她用極度理性的紀律,守護著內心最浪漫的熱情。她用這個最古老、最外來的樂器,去感動外國的聽眾,再將這份歷練帶回故鄉,企圖用專屬於台灣的詠嘆,深深打動這座島嶼上的人。






冠名贊助:卡洛塔妮 〈島影情深 III 余曉怡管風琴音樂會 · 人文關懷之夜〉

2026/10/23 (五)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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