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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奕盛  表現月亮的一千種方式,與那些無法留存的瞬間

王奕盛 表現月亮的一千種方式,與那些無法留存的瞬間

文字  蕭文華

攝影  林冠良


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


把一台笨重的桌上型電腦用黑色垃圾袋包了3層,綁在機車踏板上。怕路上顛簸震壞電腦,他小心翼翼地騎進最繁華的仁愛圓環,停好車,把電腦抱進某棟豪華的辦公大樓,向建築師姚仁喜報告他的影像設計。


那個穿著發黃舊T恤、短褲涼鞋,跟整個空間格格不入、緊張到不行的大學延畢生,大概怎麼也想不到,30年後自己會成為台灣劇場影像設計領域裡,幾乎無人不識的創作者。




新月——陪考開啟的30年


王奕盛會走上劇場影像設計這條路,起點意外得近乎荒謬。


當年陪著同學一起去報考北藝大劇場設計系的王奕盛,其實是個完全不知道劇場是什麼的人,「只記得北藝大的校園太美了吧!」。命運的轉折發生在術科的「人文通識」試卷上,題目要求考生想像並描述5歲就失蹤的孩子,如今18歲會是什麼模樣。這道題讓從小愛寫作的王奕盛在考場寫到落淚,也讓他考出全班第一名,成為劇場設計系第一屆學生。這或許就是他在創作上潛力與特質:易感、想像力豐富,而這些都是成為藝術創作者最基本的條件。


只是真的要在這條路上走出什麼成績來,不只看才能,更看勇氣與毅力。


真正把他推上職業影像設計之路的,是知名劇場舞台及燈光設計師、也是他的老師林克華。22歲的王奕盛主動向林克華請纓,說願意當老師的助理,一毛錢都不要。很快,他就被丟進雲門舞集《行草》的製作現場,仗著初生之犢的勇氣,他硬著頭皮跟林懷民工作、也逼著自己接下姚仁喜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影像設計——穿著破舊、一無所有的少年,在能俯瞰台北市景的高級會議室裡跟名建築師開會,那種落差感他至今仍記憶猶新——但回頭看,他最想對當年年輕的王奕盛說「謝謝」。謝謝自己沒有逃離,謝謝那份不求回報的傻勁。


如果說林克華教會他構圖與細節的講究,教會他放膽去做的膽識;另一位「林老師」——林懷民,帶給他的是各種震撼教育。他曾被林懷民當眾要求「把剛剛修改的內容一字不漏複述一遍」,30、40位舞者留下來陪他一起面對這場公開處刑。林懷民事後向他解釋原因,是因為當時的王奕盛看起來就是一隻躲躲藏藏的老鼠,但「當你準備好的時候,你是會發光的。」這句話後來變成他成為老師後,會對學生說的話。


與林懷民的關係,在王奕盛40歲完成流浪者計畫回來以後有了轉折。從一味地服從,慢慢轉變對等的專業對話。林懷民說過的「專家沒有倫理」、「不要挑工作」等話語深深影響著他。他也從中明白,真正的專業並非討好,而是能準確告訴對方問題出在哪裡。後來,王奕盛創作能量的積累、面對不同形式表演藝術的底氣,就是源於這些一次又一次被磨出光的過程。




滿月——面對不同表現形式的圓融


而創作的路要繼續走下去,需要浪漫,以及很多很多處理現實的能力。多年來與不同表演藝術團隊合作的王奕盛,練就出了一種跨劇種的敏感度。


現代舞、歌仔戲、京劇、打擊樂、大型戶外光雕、頒獎典禮……他都參與過。每一種類型的表演,都需要不同的語彙,他以「氣口」(khuì-kháu)稱之,氣口一定要選對,不然再好的設計都幫不了作品。


史詩感的宏大畫面放進兒童歌仔戲,可能會顯得曲高和寡;講求文學性的細膩作品,若處理不夠精緻,便會顯得庸俗。他進一步用食物來比喻:「不管是精緻餐廳還是街邊小吃,形式從不是重點。小吃一樣可以進米其林,重點是你要在對的場合,擺出對的宴席。」說到底,還是回到想要如何跟觀眾溝通的本質上。


這種透徹邏輯的養成,或許來自於他習慣把每一次專業上的衝突,都放回「人」的脈絡裡去思考。每一句導演或合作方的意見,他都不會只當成技術指令來執行,而是會試著多問幾句,理解對方為什麼會這樣想、在意的究竟是什麼。這些年,各大製作群名單都能頻繁看見王奕盛的名字,比起人氣或名聲,更真實的變化,是他已從被動接受磨練的助理,成長為同時照顧作品、導演、觀眾,甚至層層現實限制的人;並在各種不完美的條件之間,持續找出一條可以走下去的路。



圖 /《武營晚點名》島嶼記憶·光舟劇場(王奕盛提供)


指月——影像設計指向的,從來不是畫面本身而已


王奕盛說:「影像像小說,有它的起承轉合。有時候標點符號更重要,因為它掌握觀眾閱讀時的感受。」影像貫串、遊走於表演或展覽之中的影像,就像一股掌握情緒起伏的氣流;從觀眾入場到離場這段時間,設計者心中應該要存在一條完整的情緒脈絡,若少了這層考量,影像設計只會徒留漂亮畫面,如同一篇只剩關鍵字的作文。


這種全面性的深度思維,歸功於英國留學時的紮實訓練,也體現在他創作中的不斷摸索。記得大學時期有堂設計基礎課,主題叫「曖昧」,他多年後才懂,這兩個字真正的意義近似於「留白」,保留觀眾的想像空間,這正也是AI無法取代的能力。


舞台上如果需要出現一顆月亮,它可以有一千種表現方式,但月亮的大小、位置、亮度、顏色,要留多少空間給觀眾想像,每一種選擇都在傳遞不同的情感重量。這之中沒有標準答案,唯一的準則只有這個當下、這場戲需要被看見什麼的判斷。


他說自己真正服務的對象,永遠是「戲」本身,這跟他對「留白」的思考不謀而合:「觀眾需要的不是一個試圖取悅他們的人,而是一個引路人。」影像不是最後的答案,而是一根指向月亮的手指。



圖 / 2022南國音樂節-緣那麼淺愛那麼深-幾個瘋狂書迷的大武山下之旅(王奕盛提供)



圖 / 《Re:江賢二》數位冥想.江賢二光影沈浸展(王奕盛提供) 


望月——重新回看自己,把感受轉化進創作裡


前陣子王奕盛參加亞洲文化協會頒獎典禮,坐在台下看著得獎者捧著親手做的作品領獎,他忽然生出一個從未認真問過自己的問題:做了600多齣戲的他,算是一位「藝術家」嗎?


劇場影像從來不是一件可以獨立存在的作品。演出結束、布景拆除的那一刻起,畫面便永遠消失,留下的只剩硬碟裡失真的檔案。


雙魚座的王奕盛,很喜歡動畫《鬼滅之刃》裡的純愛反派角色「猗窩座」——招式的圖樣是初戀頭上的髮飾,招式名稱都是與初戀一同看過的煙火。這呼應了王奕盛思考出來的答案:影像設計,就是在充滿受限的環境底下順出一條路徑來,作品產生在燦爛的瞬間,隨即像煙火一樣轉瞬即逝。


「煙火是不可能凝結在空中的,我的作品,就存在於那個記憶之中的瞬間。」


將滿50歲,王奕盛期許下一個10年,是一場「留白」與「更精準」的練習。回到一個人慢慢做設計,不再追逐案量,把時間留給生活,讓人生閱歷的累積挖掘出作品更底層的靈魂,並用視覺去延伸那些語言無法窮盡的符號與情緒,將重新找回的感受,轉化進創作裡。


成為指月的引路人之後,他想做的,或許正是重新凝視那輪月亮本身。


人物小檔案


王奕盛,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新媒體藝術碩士。2014年以雲門舞集《稻禾》影像設計獲英國光明騎士劇場影像設計類首獎,2017年以雲門2《十三聲》影像設計榮獲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與多媒體設計獎銀獎,同年獲頒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傑出校友。於國內多次入圍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年度創作,並以鄭宗龍作品《在路上》獲第10屆表演藝術類大獎。致力於劇場影像設計教學與創作,近年跨足舞台設計與影像設計整合設計,與國內各大表演藝術團隊合作,累積作品600餘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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