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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偉軒  降低摩擦力,讓觀眾把專注力交給作品

黃偉軒 降低摩擦力,讓觀眾把專注力交給作品

不只是布景,也要說故事——影像設計的心內話】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9月


文字  田育志

攝影  林冠良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的演出名單中,黃偉軒除了掛上以往劇場圈熟知的「影像設計」外,這次又多了「技術合作」的職務;他替戲中的AI聊天機器人Eliza設計虛擬形象,這也是他少數在文本發展前期,就加入主創團隊的一次合作。


但接觸劇場,對念動畫出身的黃偉軒來說,是場誤打誤撞開啟的旅程。


後來他一邊在劇場做影像設計,一邊發展個人創作,「摩擦力」是他從中看見的交集;不管是與合作對象溝通時的摩擦力,還是讓觀眾進入作品的摩擦力,一旦出現了,那就得想辦法把摩擦力降到最低。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摩擦力顯然是複雜多了,並不是加點潤滑、減少接觸面積,或是讓表面變得光滑等等物理上的手法,就能讓一切變得滑順。黃偉軒能做的,是一次次地嘗試、一遍遍地站到對方視角做思考;在不斷調整的過程中,試著降低摩擦力,交出能抓住所有人專注力的設計作品。




對劇場太好奇了,不如來試試當導演助理


讀高中時,黃偉軒就知道自己對於「設計」是感興趣的;只是在那個年紀,還沒有想得那麼清楚,影像設計、產品設計都曾是他好奇的類別,「那幾年商業類雜誌做的大學科系排行,設計系都會有好幾個跨頁,社會上也很熱中討論這個領域!」於是他考上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系,主修動畫,這是他與影像接觸的開始。


那時的黃偉軒,對於劇場並不熟悉,說來算是巧合,系上有位老師平時也做劇場的影像設計,手邊參與的作品剛好在找實習生,「我沒有實際進過劇場,太好奇了,就決定去看看。」


那部作品,是由「好劇團」推出、王紀堯執導的《愛情放映中》。黃偉軒說自己懵懵懂懂,就進了劇組當實習生。但他這話有點令人存疑,因為他也不是什麼都沒有想;當時老師提供的實習機會其實有兩個:跟著他當影像設計助理,或是跟著王紀堯當導演助理。


「我選了導演助理!」黃偉軒其實是有想過的,他覺得既然都要踏入一個陌生且好奇的領域,頭要洗就洗用力一點,因為不知道劇場是什麼,那就直接跟在導演旁邊學習;可是在進劇場的那幾個月時間裡,的確挺痛苦的,不是表演科班出身,什麼技彩、走Cue、敲時間,這些專業術語黃偉軒有聽沒有懂,但邊做邊摸索,他還是把整個製作跟完了。


跟完之後,黃偉軒心想:「有試過就好,之後應該就是接案或是到公司上班,繼續做動畫吧!」朝劇場發展,根本不在他接下來的職涯規劃當中。




鏡頭拉遠一點,再來看舞台上的影像設計


但人生有時就是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因為參與《愛情放映中》,製作人把他推薦給正在尋覓影像設計的「狠劇場」,大三那年,黃偉軒開始跟著周東彥,替劇場、活動或廣告等不同領域做影像設計;後來,劇場圈逐漸有人聽過他這號人物,陸陸續續有新的影像設計合作案找上門來。


「我學的是影像,在我之前的認知範圍裡,會覺得影像是蠻多領域都需要的,也以為在劇場裡應該都會有影像相關的組別,後來才發現不一定如此。」相較於導演組、燈光組、服裝組這些固定組成,在10多年前的劇場界,影像設計並非是舞台上的基本配置;所以當時會想找人來做影像設計的劇組或作品,多少都是想嘗試創新或突破,「根據我自己的薦骨發出來的聲音,如果有一個人他不太確定要做的是什麼,或是想要做點不一樣的,然後來找我合作的話,我就覺得可以一起試試看。」那是一種冒險、探索的心情,比起做那些按部就班、可預期的事情,黃偉軒更樂意挑戰未知。


而與劇場人合作,黃偉軒都覺得他們有種特殊技能,以堆積木來比喻的話,一般人大概就是從底層一塊一塊往上堆,最後疊出成品;但劇場人的腦袋似乎都能想像積木上方長什麼樣子,然後再推論出積木下方該怎麼堆。


「早期替劇場做影像設計時,我會很在意影像的內容,不管是在製作期或是進場彩排,我總會覺得影像可以再怎麼修、會更精緻更豐富;但從導演的角度來看,精修影像不見得是最好的選擇,或許需要有個留白,讓觀眾有喘息的空間。」後來,黃偉軒才逐漸意識到,同時間在舞台上的,不是只有影像,還有演員、聲音、燈光等等,導演思考的是整體畫面最後呈現出來的樣子,自己一開始過度拘泥在影像,反而錯失積木堆疊起來的全貌該如何平衡。


劇場教會黃偉軒的,是要隨時提醒自己——把鏡頭拉遠一點來看,從整體的角度切入看影像設計,才會知道有沒有跟燈光打架、或是哪些部分是否太多太滿,「有時候甚至沒有影像,對敘事會有更大的幫助。」



圖 / 2017 雲門舞集《關於島嶼》(黃偉軒提供)


圖 / 2024張博傑《Relight+日_夢_遊》2(黃偉軒提供)


故事或體驗不吸引人,才是問題所在


當然,這些學習都是在一次次的溝通與互動當中,慢慢累積出來的經驗。「做劇場影像設計,很多時候我是先聽,理解主創想要前進的目標是什麼,如果覺得有點曖昧不清楚的地方,就開口發問。」回到自己的創作上,黃偉軒由合作對象變成主創,他也會不斷思考怎麼樣的溝通才是有效順暢的,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摩擦力降到最低,對於工作氣氛還有作品的最終呈現,絕對是有幫助的。


接著,「摩擦力」這個詞在黃偉軒口中反覆出現。


近幾年黃偉軒與表演藝術合作的影像設計,或是個人創作,有許多都是需要觀眾帶著頭顯(頭戴式顯示器)的沉浸式VR/XR作品,「不再只是放出一段影像,就能滿足觀眾,他們在作品裡可以做選擇、決定下一步要往哪裡走。」當觀眾不單單是在觀看影像,更是在體驗故事的時候,觀眾與創作者之間的合作,勢必要有更多的理解,才能讓敘事往下推進。


一旦觀眾無法跟上敘事,或是不知道這時候該做什麼,摩擦力就出現了。




圖 / 2024壞鞋子舞蹈劇場《尋山》(黃偉軒提供)


以黃偉軒在2024年與壞鞋子舞蹈劇場合作的互動式VR作品《尋山》來說,這是一件想讓觀眾走進山林,重新感知自然,打開感官也打開身體的一件作品,所以如何引導觀眾自然地把手舉起來,或是往前行走,是做設計時的重點,「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經驗,對於影像或聲音的理解就不盡相同,所以我要一直把自己拉到觀眾的角度去想,要把互動調整地更直覺,讓所有觀眾都可以理解。」像是走路,觀眾在現實生活中怎麼走,在作品裡就該維持一樣的方式,要是在虛擬世界中設定成「倒退走才能前進」,那很顯然就是一個體驗上的巨大摩擦力。


而以影像、動畫作為創作主體,黃偉軒是這麼認為的——影像的可能,永遠會跟著載具的可能而前進。因為有了投影機,所以在劇場裡才能把影像打在舞台上;因為頭顯的出現,觀眾才能在VR、XR裡體驗影像敘事。如果說有哪樣載具被淘汰、或是沒有人要看了,就無法在上頭利用影像敘事,這對黃偉軒來說,是不成立的,因為問題是出在故事或是體驗不吸引人,而不是載具要背鍋。


「在我的想像裡,每個載具都有特殊的地方,也都是敘事的可能。」所以影像能發揮的空間,完全取決於創作者如何找到不同載具的特性,並加以利用、放大後,融入到作品裡面。


說到底,在這個時代,「專注力」是一個人身上最難能可貴的部分;做影像設計,絕非單純按照時間軸播出一個一個檔案,而是要被放進作品當中,被觀眾接收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如此一來,才能讓觀眾願意在這段時間裡頭,把專注力,交給作品。


人物Profile


黃偉軒,數位藝術家,創作以數位影像及動畫為主。運用數位影像、3D掃描、遊戲引擎等技術,重構記憶與想像間的空間敘事。2019年起投入XR創作,與荷蘭烏特勒支劇院共製《Shifting Borders》,近期作品《非地》入選2024坎城XR2C2實驗室。作品曾展於法國CHRONIQUES:數位想像雙年展、國立臺灣美術館,並為國家兩廳院、臺北藝術節擔任影像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