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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源  從生存危機中定位自身與功能

王正源 從生存危機中定位自身與功能

不只是布景,也要說故事——影像設計的心內話】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9月

走進劇場,當大幕拉開,燈光亮起,在舞台上的,除了表演者、道具和背景之外,隨著作品敘事推進而變化的影像光影,想必是觀眾不陌生的存在。過去,劇場的影像設計被視為是實體布景的延伸;但隨著投影和數位技術的發展,影像設計已經不單單只為了填滿舞台空間,也是帶著觀眾走入故事的關鍵角色。那變化出這些影像設計的創作者,又是什麼樣的來頭呢?有人從燈光設計做起,有人則是把數位與新媒體藝術融入作品當中。但無論是什麼背景,幾位影像設計師都體認到,在這個專注力容易被分散的時代,影像設計未必是愈多愈好;懂得在合適的地方節制、留白,或許才是影像設計展現功力的所在。

文字  吳岳霖

攝影  劉璧慈


「最近想去泰國賣冰。」影像設計師王正源談及他的下一步時,突然冒出了這句話。看似開玩笑,又有些認真。


去(2025)年,他以四把椅子劇團《太陽》的影像設計拿下首屆臺北戲劇獎「劇場設計獎」。在這個時間點,王正源忽然對自己的下一步有不同想法,「好像該拿的已經拿到了,還要幹嘛呢?」但他的另一個念頭從更早之前就已存在:「影像設計的服務性很重,所以在過程中必須自我消融,沒有辦法對眼前的作品說一聲:『啊,這是我的作品!』因為劇場作品是所有人共同決定的。」他接著說:「在藝術學院唸書時,老師會叫你做個藝術家,什麼時候要做自己的作品之類的,但現在問我說,要做什麼『自己的作品』,我沒什麼想法,說不定做一碗冰才是自己的作品吧。」


這其實也是同時在學校任教的他,於第一堂影像設計課便會向學生提出影像設計必要性的討論——從大概15年前,劇場開始運用影像,成為一種「奇觀」,到逐漸習以為常、甚至造成視覺疲乏後,影像設計是否非得存在?王正源聽起來有些消極,卻又積極地展開討論,似乎與他一路的學習與創作經驗有關。




不願朝九晚五的學習起點


「問我之後要做什麼,我現在也答不出來,更何況是剛要考大學的時候。」王正源說:「但一直比較確定的是,絕對不要做朝九晚五的工作。」這是他看著都是公務員的爸媽,早早退休,然後過著那種「一眼就看得到盡頭的生活」,是王正源從小就不想要的。


所以,即使跟多數學生一樣在入學前沒怎麼看過劇場的實際模樣,只是憑著對「藝術創作」有興趣而考上臺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的王正源,在剛入學初期,也是盡量接觸不同項目,藉此去摸索自己可能喜歡、擅長從事的類型。


他說,在校期間,非常積極去聯繫劇團,找尋實習機會。而創作社當年在排練《click,寶貝ㄦ》時需要排練助理,於是錄取了他。「工作很簡單,就是幫忙辦些小事,但小時候的自己還是兢兢業業的。」他接著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側台,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看著場上的那些東西,然後看著光線,感受到劇場燈光,後來就對這件事情蠻有興趣的。」所以,王正源畢業時的主修其實是「燈光設計」。


從維持距離,到繼續做劇場的「自覺」


「對於『我是個影像設計』的自覺,其實來得很晚。」王正源這麼說。


現在作為成員之一的四把椅子劇團,雖是在他大學時期成立,但所有合作、創作關係都帶有彈性,王正源也笑說:「尊重彼此的生活節奏,或許才是可以走遠的關鍵吧!」在大學畢業後,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做劇場工作,因此前往英國倫敦藝術大學溫布頓藝術學院(MA Visual Language of Performance)唸書時,選擇了與劇場並無直接關係的科系。過程中,因緣際會接觸到周東彥,學習到剪片技術,後來在研究所畢業展,他笑說自己很窮,沒辦法砸大錢做裝置、或劇場創作,「我只有一台13吋的筆電,還有一台CANON最初階的相機,於是我開始拍拍東西、剪剪片,完成了畢業展。」


王正源回到台灣,很長時間沒有固定居住的地方,常睡在朋友家的客廳,因此假日時都在街上拍照。「拍照其實花的時間並不多,更多時間是在想事情以及跟眼前的景物相處,也會在這個『想』的過程中,慢慢把自己對事物的看法放進視覺的框裡。」王正源說起攝影對影像設計的幫助。


在2012年之後,他說是蘇志鵬與許哲彬始終拉著他回到劇場,才慢慢開始認知自己正在做劇場的影像設計。



圖 / 《太陽》影像設計劇照(王正源提供)



圖 / 《太陽》影像設計劇照(王正源提供)


在製作流程裡體認自身位置與創作模式


王正源認為,台灣的劇場生態相對「美式」,或許與賴聲川、簡立人等幾位老師到美國唸書,將這套系統帶回台灣有關,「現在看到的職位,會構成非常高度專業化的流水線,而職位與流程會彼此影響,呈現完整編制與高度專業化的狀態。」相較之下,歐洲劇場設計師的作者性、主體性與主導性就相對強,甚至在劇場裡的創作者也不一定有特定職位與背景,流動性也相對大。


以王正源目前的工作模式來說,通常是劇組人員都看過劇本,然後開設計會議,「設計會議多半開3次,舞台設計可能會先把空間定調,然後出草稿,接著一定會告訴影像設計,螢幕大概是什麼尺寸、長什麼樣子,有了這個東西之後,我們會根據文本跟導演開會,再進入影像製作,不管是拍攝或動畫,最後進排練場工作。」


也因為有一整套相對固定的流程,以及穩定的前置作業期,多數影像設計師或團隊手上都有不同劇場案子同時進行。王正源笑說業界有句玩笑話:「身上沒有兩三個案子同時在進行,就很像不是個設計師。」


但他也很清楚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包含劇場生態、經濟層面等,可能導致相對緊繃、高壓的工作環境,「我們心態上面應該都蠻緊繃的,大家對身分、物質的追求好像迫使我們得要這樣,有個很大的氛圍告訴我們,案子要接得很緊,要一直接。」


今年與日本劇團Takumi合作《恍恍》的經驗,讓王正源感受更深。他提到導演加藤拓也(Takuya Kato)在劇場的製程面向有很大不同,也可能源於日本自身的劇場文化。


他們在演出開演前與導演碰了一次面,後來也開了幾次線上會議,「但線上會議有時候有點摸不著邊」,直到演出前3週,日本劇組正式來台,正式工作才在此時發生。「我帶了兩、三個製作組員進排練場,與導演、演員工作,我們就在現場做素材,甚至跟場上發生的事不一定有關,然後把電腦轉過去給導演看,並進行溝通。」王正源認為,這種很密集的相處,讓工作流程產生變化,也影響到作品最後的樣子。



圖 / 《恍恍》影像設計劇照(王正源提供)


在生存危機中找尋不確定的答案


最近的王正源,正整理他對台灣影像設計的認識與研究,大概認為有寫實場景、資訊式的內容、隱喻符號等面向與功能,他認為劇場影像沒辦法被取代的部分,可能是根基於影像,進一步呈現「即時影像的展演性」,這僅有影像設計可以進行操作。他也很明白表示,這仍與導演的詮釋與選擇有關,包含前述提到的製程,端看導演給予影像設計的空間、或是需求。


至於影像設計會不會被取代,王正源給出了一個想法是:「觀眾在意的應該還是『人』吧!這個本質對我來說,是比較不會被時代影響的。」他認為,無論是影像設計本身、或是影像設計使用了哪種技術,都僅是「工具」,或許回到劇場本身的價值還是最重要的。


「問題也會回到,我要定位自己是個藝術家、還是設計師?」王正源攤攤手、帶著微笑說:「工作過程中,不只是作品本身要沒問題,更重要的是,你要開開心心的,我也要開開心心的,希望劇場裡的大家都是開開心心的。」


「有人說過,我好像太過消極,在等個答案。」但王正源相信會有解法嗎?他最後留下一句:「我不確定啦!」


問題不會被解決,卻可能是繼續下去的關鍵。


人物小檔案


王正源,畢業於英國倫敦藝術大學溫布頓藝術學院(MA Visual Language of Performance),現為四把椅子劇團團員、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講師。近期影像設計作品包括:四把椅子劇團《太陽》、《呼吸》、《春眠》;台南人劇團《Reality No-Show》;林祐如田孝慈《SUPER》、詹傑黃郁晴《罪.愛》;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製作《哈姆雷特機器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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