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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活得不耐煩的時候,我會走進其中一支舞

何曼莊:活得不耐煩的時候,我會走進其中一支舞

【我的看戲人生大挑戰】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10月


文字  郝妮爾


何曼莊說,她若覺得這個月活得不耐煩,就會給自己某些挑戰,走進紐約隨處一間劇場,看一支舞。這種心情近似「有些人想要去玩高空彈跳一樣。」她說,「當然不是指真的不耐煩,但重複的生活節奏本容易使人麻木,若是如此,走進劇場或許是一種『復興』的方式?」


而這幾年常駐紐約,上班,看舞,寫作,偶爾看到一張舊海報,她會指著它告訴友人:「這個團我小時候就看過了,在台灣。」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好像腳底生花,非常得意,回憶當時台灣劇場,其選舞眼光是那樣生猛有力,像是從戒嚴後脫殼而生的姿態,強悍且不總是指向單一審美標準。在那樣的經歷下,何曼莊自小被各種作品洗過雙眼與心靈;所以,如今似乎不管走進什麼作品裡,都可以找到觀賞的方式——才怪。當然還是有被嚇一跳的時候啦。


演繹醜陋的舞


「我還沒有上小學的時候,就會被帶去小劇場看戲。」何曼莊回憶,那約莫是台灣小劇場盛行的1980年代,社會剛從戒嚴時期甦醒過來,許多隱晦的社會議題開始在劇場裡碰撞而出。


幾齣印象深刻的作品,例如何曼莊後來多次談起的,還有1986年雲門舞集的《我的鄉愁我的歌》;彼時剛上小學的她,原本滿心期待「看見舞者在台上漂亮地飛來飛去」,沒想到迎面而來的,卻是一齣講述人生之苦的舞蹈。


「我覺得非常可怕,那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的、猙獰的樣子。」何曼莊說。然而,那個充滿扭曲、不優美動作的舞台,卻意外地打動了她那位出身鄉下、被她形容為「鋼鐵直男」的父親。父親看著台上那種貧窮男孩的掙扎,突然覺得自己完全理解了舞蹈。這件事在她幼小的心底埋下了種子,她說:「我覺得膽敢在劇場裡面,演繹醜陋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藝術家。因為不討好觀眾是困難的。」


成年後,類似的經驗也經常一次又一次的發生。那些不為了讓你懂、甚至有些「刁難」觀眾的肢體語言,一點一滴撐開她的視角。為此,何曼莊有一個很浪漫的註腳:「我常在想,若能看更多類似這樣難解的作品,我們對於世界的理解程度,或許會變得更開闊也說不定?」


在軍械庫的狂歡裡,找回異化的自己


是以,論及劇場看戲經驗,何曼莊絕對資深,從舞者的肢體脈絡,她便約略知曉對方是師承哪個系統。只不過,近年當她幾度走進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Park Avenue Armory)觀看作品時,依然經歷彷彿將靈魂打碎再重組的震撼。


那是一個由舊軍械庫改建、巨大如隧道般甚至能停放飛機的非典型場館,經常依照舞碼的不同,解構「台上表演、台下接收」的單向關係。


舉個例子,2023年,何曼莊曾在一個小場地看過美國編舞家Trajal Harrell的作品,當時她滿懷期待,結果卻受得滿肚子的氣。不過,要說到底在氣什麼?她好像也不真的怪那隻舞本身,只是說:「某些時候,你就是會看誰都不順眼。當時好像就是那樣的狀況吧?」


可是,兩年後,在軍械庫,她再次與Trajal Harrell的《Monkey Off My Back or The Cat's Meow》相遇。原本抱著「要跟他拼了」的心情入座,卻在那宛如無盡的伸展台上、看著舞者換上幾十套不重複的服裝,交織詭異的步伐,不自覺得入迷其中。兩個小時過去,她心裡的不耐煩被一種奇妙的狀態給取代了。「一般來說,編舞家自己設計衣服都是為了省錢,可是,現場是幾十套一直出來,完全不重複,這個就是才華了啊。坦白說,我還是搞不太懂Trajal Harrell想要幹嘛,可是他的藝術的確努力地在追求一個境界,去把觀眾的狀態轉換到另一個維度中。」


《Monkey Off My Back or The Cat's Meow》宣傳影片(出處:Park Avenue Armory 官方頻道)


而同樣在軍械庫,何曼莊還有另一場神奇體驗,是編舞家莎倫.伊爾(Sharon Eyal)所創作的《R.O.S.E》。那是一場結合夜店文化與GAGA舞蹈系統的演出。沒有傳統座位,觀眾或坐或站,舞者穿著Dior的高級訂製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同異世界的人或鬼魂般,隨時會從你身邊竄出。那種近似得過夜店的狂歡現場,即便觀眾沒有真正舞動起來,心跳也會因為現場節奏、氛圍而跟著進入癲狂。


何曼莊記得自己是下班以後、帶著上班包走進去看的,裡面甚至放著空的午餐盒,那樣隨性自在地走進場館,離開以後卻彷彿一切改變了。她說:「從劇場走出來以後,我覺得……現在這個人才是我。」


《R.O.S.E》宣傳影片(出處:Park Avenue Armory 官方頻道)


作為一個中年轉職、下班後背著包包趕赴劇場的上班族,何曼莊知道人會在職場中會逐漸異化,忘記自己是誰。但在那場充滿電音節拍、舞者將心跳與極限推至瘋狂的演出裡,觀眾也身不由己地被捲入音浪中。哪怕隔天喉嚨痛得要命,身體極度疲憊,但那種透過大腦與運動進入忘我狀態的體驗,卻像是一場洗禮。


第2天,她依舊回去上班,但內裡的某個部分,已經在那個地下派對般的空間裡,被徹底喚醒。「所以,我不久後就轉職了。那個作品讓我知道當時的工作不能在待下去了。就是這麼神奇的體驗。」


劇場的小行星化


經歷過1980年代台灣小劇場的生猛,也體會過紐約軍械庫的狂喜,訪談當日,何曼莊對於當下劇場環境的觀察,帶著一種既寬容又犀利的感受。


她直言,這是一個很難賣票的時代,為了迎合大眾的喜好,許多創作者變得小心翼翼,太過在意社群媒體的反應與評價。「但是,我認為大眾其實沒有喜好,很多人只是人云亦云,遇到跟自己價值觀不同的劇本就討厭。而若創意被『害怕踩雷』的心態綁架,事情就會變得流於形式,變得無聊。」


其實,劇場從本質上來說,從來就不需要討好所有人。


延續這個邏輯,過去人們相信紐約是世界之都,所有最頂尖的舞團都該匯聚於此。但何曼莊點卻從另一個角度剖析:「我認為,現在紐約因為高度商業化和通貨膨脹,少有人能承受來此處巡演的成本。」因此除了少數擁有極高贊助或極端富有的團體,大部分的創作者在林肯中心這樣的殿堂面前,都面臨著龐大的赤字壓力。


於是,表演藝術開始走向了她所謂的「小行星化」。


「世界上最優秀的舞團,因為成本問題,比起選擇紐約等一線大城市,可能會往較小城市巡迴;而原本常駐紐約的舞團,則先後移往Catskill形成新聚落——這樣看起來,大城市仍然有來自各地的舞蹈表演,不過並非來自遠方,而是駐留在地的移民或者外國舞者。」


何曼莊說,這其實是一件好事。若資源無法集中於單一的「太陽」,各個地方就會長出屬於自己的生態系,形成一顆顆獨特且風格成熟的小行星。人的目標不再非得是去世界之都表演,而是在各自的土地上,生長出屬於自己的樣貌。何曼莊為此刻的舞蹈生態,下了這樣清晰的解讀。


屆時,人們的看戲挑戰行程或許會被拉得更遠更長。但或許跋涉的路途從來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準備好,為新的挑戰冒險,向未知的旅程動身?


(BOX)

何曼莊的看戲挑戰節目推薦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 《巴爾幹情色史詩》(Balkan Erotic Epic)。

這個作品我還沒有買票,一直在觀望,可是不知道敢不敢去——瑪麗娜作為藝術之母,創作的作品從來就不是為了讓你舒服的。你看這個戲名,多少就讓人有點望之卻步了吧?其他像是介紹或者評論資訊,我倒不會看太多。我覺得這好像也是現代人看戲的一個狀態,我們很怕踩雷,因此獲得太多資訊,又從他人的意見中獲得太多雜訊。不過,這作品全長6小時耶,即便中途可以自由進出,哎,總之時間長度其實還是我的主要考量啦。


(人物Profile)

何曼莊,作家,1979年生於台北市,畢業於臺灣大學政治系,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比利時魯汶大學法學碩士(LL.M.),目前旅居紐約。著有小說《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紀實文學《大動物園》、散文集《有時跳舞New York》,為美國筆會(PEN America)成員、曾獲時報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