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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立人:上乘之作,就是讓我拋下職業病、全神貫注的作品

簡立人:上乘之作,就是讓我拋下職業病、全神貫注的作品

【我的看戲人生大挑戰】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10月


文字  郝妮爾

攝影  郝御翔


說起看戲的挑戰,這個問題之於北藝大劇設系教授簡立人來說——如何在觀看的過程不出戲,恐怕就是最大的挑戰。


沒辦法啊,從事劇場設計多年,他說:「每次看演出,我都會被不同的東西干擾。機關、換景、燈光,乃至畫面怎麼做出來的?背光用的是什麼型號的色紙?我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被這些事情拉走。」他承認自己早已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觀眾。當別人沉浸在劇情中時,他腦海裡盤算的,往往是「這怎麼做的」、「怎麼處理會更好」,或者在心裡倒數計時,等著看導演那一聲驚嘆的「哇」有沒有成功發生。然而,同樣以這個邏輯來說——若此刻還能有一個作品,讓他全神貫注,忘卻一切技術細節,全然「挑戰成功」引領他進入故事深處。那麼,大概就是他所謂的上乘之作了。


場館的安全vs.創意的自由


旁人提起看戲的挑戰,大概是坐立難安的一段經驗。簡立人從其專業角度出發,讓他感到極具挑戰的經驗,多是技術面向,諸如創意與場館安全的拉扯拔河的例子,這些年來他看過太多。


1993年,當時簡立人還是國家兩廳院的演出組組長,便曾歷經一次精采的例子。雲門舞集在國家戲劇院首演《九歌》,當時有兩個極度挑戰戲劇院硬體規則的創舉:一是舞者要在舞台上盪鞦韆,另一個則是在樂池台上蓋一座有水的蓮花池。


「水很重啊!國家戲劇院的樂池是升降舞台,本身有一定的負載承重限制。再者,你必須保證這個水池的結構完全不漏水,否則下面全都是昂貴的精密機械。」簡立人解釋。而盪鞦韆的挑戰更甚,當年國家戲劇院剛開館不久,明文規定所有的吊桿絕對不能載人。但在藝術的強烈需求下,規則被重新檢視。各方技術人員聚在一起,精密計算結構、設計施作方式,將鞦韆的吊桿牢牢固定在特定的點位上,確保一切由演出單位操作且安全無虞後,才終於促成條文的修改。


《九歌》演出片段(出處:國藝會官方頻道)


另一方面,相較於國家級場館的嚴謹,北藝大的劇場則像是一個可以盡情做夢的實驗室。


簡立人提到,當時的學校劇場沒有太多商業包袱,空間設計極具彈性,可以是鏡框式、三面式,甚至能將觀眾席全部拆掉。他記得賴聲川導演的《如夢之夢》就是在北藝大誕生的,且得益於這種不受拘束的空間條件。「如果當時有規定說學期演出長度只能多長、椅子不能拆,那『如夢』可能就生不出來了。」


全長9個半小時的印度史詩


不過,當然了,若要從純粹觀眾的看演經驗,簡立人仍然有多部作品可談。且將時序拉回他還在美國留學期間,1980年代末的紐約,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能量。那一年,他和幾個劇場朋友相約走進了劇場,準備迎接一場史無前例的看戲挑戰——由英國戲劇大師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執導、改編自印度史詩的巨作《摩訶婆羅多》(The Mahabharata)。


「那是一場長達9個半小時的戲。我們在12月31日中午進去,中間經歷了3次休息。等到看完戲走出劇場,已經是隔年的1月1日。」簡立人回憶起那場宛如馬拉松般的觀戲經驗,至今依然印象深刻,畢竟要在一張椅子上坐上將近10個小時,對任何人的專注力與體力都是極大的考驗——然而,這正是彼得.布魯克作為大師的深刻之處。


「那個故事非常長,可是,每當你的注意力快要渙散、覺得疲憊的時候,舞台上又會精準地丟出一個高潮場景。」簡立人他描述舞台上如何將「金木水火土」等元素運用到極致:明火直接在舞台上燃起,底下埋著瓦斯管,火勢竄得有一人高,熱氣直逼觀眾席;舞台上有一道小水溝,當演員走過,那撩過水的逼真聲響,卻讓觀眾的腦海中自動生出了小溪的幻象;兩軍交戰時,左右兩邊的飛箭交錯穿梭,營造出萬箭齊發的驚人畫面。


那些高潮的堆疊是如此出乎意料,硬生生地將疲憊的觀眾給「嚇醒」。


「這讓我深深領略到,節奏,以及對於氛圍的掌控,就是導演調度場面、掌握觀眾注意力的能力。」簡立人讚嘆。


想念那個極度寫實的年代


那麼,時至今日,那個緊抓著自己注意力、跟著故事一同呼吸起落的好戲,還能再現嗎?


近年來,簡立人面對的「看戲挑戰」也逐漸轉向了劇場敘事風格的變遷。比方說,許多劇場作品的手法離「寫實」愈來愈遠,各種解構、拼貼的手法大行其道。這對他來說,反而成了一種難以消化的代溝。


「台灣整個戲劇發展的過程中,曾經有3、5年的時間,我非常不想去看戲。」簡立人直言不諱。他並不排斥實驗性,也知道解構是一種藝術手法,但當一個好好的故事被拆散、重新拼貼到支離破碎,導致觀眾完全不知道在演什麼的時候,看戲情緒是無法連貫的,至少,他知道自己不行。


「我不是說解構不好,但解構之後終究要能兜得回來。導演的敘事邏輯、剪輯的功力,都會直接影響演出。如果前後關係太過破碎,我看戲的情緒正要進入,卻一直被打斷,那真的會讓人抗拒。」


相對於近年來為了創新而創新的破碎敘事,他發現自己其實無比懷念那種「極度寫實」所帶來的強烈衝擊。他提起多年前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看的一場俄國巡演劇目《青春禁忌遊戲》。那是一齣全俄文發音、沒有字幕的寫實戲劇。劇情講述一群高中生為了竄改不及格的成績、帶著酒來到老師家慶生,軟硬兼施地逼迫老師交出保險箱鑰匙。


「那是非常不舒服的看戲經驗。」簡立人回憶,舞台上的寫實表演極度震撼,那些男學生醉到上個廁所出來,甚至尿濕了褲子,那種邋遢、絕望與暴力的氛圍令人窒息。「雖然我聽不懂俄文,但完全被帶進了那個情境裡。你會不自覺地代入:如果我是這個老師,在這種掙扎底下,我會怎麼做?我該怎麼反應?」


這就是寫實主義的力量。只要按部就班地把故事說好,把每一個細節做到位,讓演員的台詞與情感紮實地放射出來,那種直擊人心的力道是無可取代。

這或許也是如今的簡立人,在觀眾席上最渴望再次感受的:純然回歸戲劇的本質,看一場紮紮實實、讓演員與故事正面對決的好戲。只是,不曉得,這場直球故事挑戰,還有多少人能自信地接下呢?


(BOX)

簡立人的看戲建議:享受被操弄吧!

與其談要看哪一齣戲,不如說要用哪一種心情去看戲,因此簡立人建議大家:「不要糾結,享受被操弄吧!」


面對各種劇場裡的挑戰,簡立人給出了一個極度豁達的結論。他回憶起民國70年代,他在南海路藝術館工作時,館裡住著一位專門負責按舞台升降的老榮民齊伯伯。齊伯伯每天看戲,不管是話劇還是京劇,看過的大小演出比誰都多。每次劇組問他:「齊伯,今天戲好不好看?」他常常只是搖搖頭說:「沒有高潮。」


看戲,或許就該如此直白。簡立人認為,觀眾花錢買票走進劇場,就是為了尋求一種淨化。不管是為了被感動、為了起雞皮疙瘩,還是單純為了在下班後轉換心情、笑上幾次。


「你今天就算看不懂,放過自己,不要糾結,它就是演出當中的一個小過程。不要覺得一定得看懂背後有什麼偉大的概念。」他笑著透露,其實製作方都會精算觀眾的反應,今天這裡該笑卻沒反應,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狀況?「所以,他們其實都會預設觀眾的情緒。那麼,身為觀眾,你只要放鬆坐在那裡,心想:『好啊,看你今天要怎麼操弄我吧!』這樣就夠了,回去還能好好睡一覺。」


(人物Profile)

簡立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學系教授,資深劇場燈光設計。從事劇場工作、舞台燈光設計及教學三十餘年,燈光設計作品涵括戲劇、舞蹈、歌劇及大型活動。長期與國內外劇團及藝術家合作,如表演工作坊、果陀劇場、全民大劇團、綠光劇團、香港話劇團等知名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