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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文彬:從自救指南到慎思跨界,給當代觀眾的觀戲修煉

簡文彬:從自救指南到慎思跨界,給當代觀眾的觀戲修煉

【我的看戲人生大挑戰】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10月


文字  李秋玫

攝影  郝御翔


欣賞表演藝術是一種無可比擬的現場感受。在特定的時間與空間裡,台上台下齊聚一堂,共享創作者企圖傳遞給大眾的情感與意念,無非是一大樂事。然而,現場演出的趣味之一就是它的不可預知性,總有時候雲端漫步的期待卻終究踩到雷,這時,被困在座椅不得動彈的泥淖當下,煎熬的心情就宛如劇場色彩般,一片漆黑。


那些年經歷的觀戲「受難記」


身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藝術總監與知名指揮家,簡文彬總是站在聚光燈下、在閃耀的舞台上被大家所看見。然而同時,他也和所有熱愛藝文的觀眾無異,自小就在各種音樂廳中,仰慕著師長與頂尖演奏者成長。


不過,擁有一雙靈敏的耳朵及良好的音樂素養,有時候卻非全然有益。回顧數十年來的入場閱歷,簡文彬分享了幾段記憶猶新的往事。在學生時代,他曾目睹一場鋼琴獨奏會,演奏才開始沒多久就不太對勁,到了第2首樂曲更是突生變故而硬生生中斷。鋼琴家匆匆走下舞台,換上工作人員上場連忙解釋原因是身體不適,讓大家稍安勿躁。當演奏者再次走回舞台時,全場依然給予熱情拍手支持,未料坐下重彈後竟二度中斷並再次離場,最終以宣告取消收場,讓他當場錯愕。


出國唸書前,他還聽過一場由3位知名大師合作的室內樂演出。下半場僅開始一、兩小節,他就驚覺不妙。台上根本練習不足又缺乏默契,面對技術要求高的高難度段落,只能強行將速度放慢,或是以原速混亂硬湊過去。「那是一首知名大曲,糟到我只能從他們的演奏片段裡去抓一些蛛絲馬跡,讓我確認還是在同一條曲子上。」慘的是那首樂曲長達40、50分鐘,荒腔走板地演完後,台下觀眾依舊給予熱烈的掌聲。相較於身旁的熱烈,簡文彬反而感到一陣寒意,甚至憂心這樣的標準如果被視為標準,會對後輩學子帶來什麼負面的影響 。


記憶猶新的,還有1990年剛抵達維也納時,簡文彬心想既然到了當地就要體驗一下劇場文化,便興沖沖地造訪著名的城堡劇院(Burgtheater),利用學生身分與演前折扣買了位置相當不錯的票,準備欣賞經典的希臘悲劇。入座後與身旁歐洲人並肩,才發現全場幾乎只有自己是亞洲人,還引來不少側目。當時他的德語能力相當有限,而場上完全沒有字幕、也沒有配樂可依循,只得就著昏暗的燈光快速瞄下節目單、從頭到尾看著演員豐富的表情憑空想像。中場休息時,他逃出來場外好好抽根菸,但隨著再次入場的時間倒數,「要去?要留?」又是天人交戰。最後為了爭一口氣不被看輕,他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坐回原位撐下去,回想當時,簡文彬笑稱全程根本是「鴨子聽雷」。


遇見挑戰時  展開獨門的自救指南


對簡文彬而言,形成入場關卡的緣由五花八門,無論是古典音樂、現代戲劇、舞蹈乃至跨界實驗作品,當遇到技術不純熟、演出者狀況不佳、或是傳統戲曲演員因頻繁登台導致聲線受損而發出沙啞的嗓音等,不僅是一場耳朵的浩劫,更讓聽眾跟著捏一把冷汗。當大眾被拘束於座位時,「你就要自己想辦法去存活」他的方法有兩個極端,要嘛是積極地「觀察到底有什麼玄機在裡面」,要嘛就是消極地「把感覺關掉」。


那會睡著嗎?他笑得理所當然,甚至自嘲發展出一套獨門的「偽裝術」:不敵瞌睡蟲時,就順著音樂的拍子微微點頭,逐漸「沉浸」於樂曲之中,直到意識恢復時也不要倏然坐起,而是順著節奏再輕輕點頭回復清醒。這樣漸進式的做法,讓人全然未察覺他曾短暫的「斷線」。至於究竟斷線多久,那就不得而知了。


情緒不配飯  藉反面教材警惕自己


在單純擔任指揮之時,簡文彬喜歡在個人部落格撰文,發表自己對表演藝術現場與業界現象的觀察與心得。然而,自從正式接任大位後,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國家級場館的身分,連抒發也變得高度敏感,因此他無法再像過去一樣隨心所欲地公開評論或表達意見。如今,他的個人部落格趨近荒廢,社群平台的功能也僅限於發布衛武營節目的官方宣傳或是更新個人的公開行程。即使看完一場不滿意的演出而累積了情緒,他也無法恣意發表。 


面對這些令人煩躁不適的觀賞歷程,簡文彬在離場後也練就了調適之道。不同於他人藉由食物或小酌安撫自己,他明確表示自己即使要吃宵夜,也「絕對不會拿情緒來配飯」。他通常會選擇向信任的朋友或另一半傾訴,將堆積的火氣徹底消化、逐漸回歸平靜。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就此過去,他會冷靜地在心中留上記錄,持續觀察未來是否有改進與成長。


這些看似煎熬的際遇,反而成為他日後擔任指揮與衛武營藝術總監時無可取代的養分。他時刻銘記在維也納時老師傳授的觀念——壞的表演比好的表演更重要。優秀的展演固然令人讚賞,但失敗的呈現更是立竿見影的反面教材,能警惕自己絕對不能重蹈同樣的覆轍。他想起在維也納時,曾親眼目睹知名指揮在歌劇節目中「翻車」,而樂團則靠著眼神與默契自行完成演奏,這讓他體悟到指揮的核心哲學:「不要打擾樂團!」他慎重地說:「樂團一旦進入了狀態,找到了彼此的呼吸和默契,作為指揮,就不應該去破壞。」 


回頭想想,一場演出就算再怎麼不盡理想,簡文彬都能平靜以待。唯一真正讓他感到憤慨與刺眼的,反而是那些耗費鉅資、拿了政府補助或民間贊助,卻沒有用心製作,甚至品質堪憂、胡亂拼湊的節目。在他眼中,演出好壞各有判斷,然而公共資源一旦被如此輕率揮霍,就不是藝術品質的問題,而是辜負了社會大眾責任。這種對資源運用的敏感與堅持,也成為他掌舵衛武營時的重要信念,時刻提醒自己必須對每一分預算負責,也要對每一位走進劇場、將期待交付於此的觀眾盡責。


跨界的續航力考驗  當代觀眾的審美新課業


隨著當今展演型態日益多元,加入科技、機器人或不同劇種的跨領域結合已成趨勢,簡文彬也敏銳地觀察到當代賞析者所面臨的新課題。他指出,當節目帶入新奇的揉合手法時,閱聽者初接觸時往往會感到驚喜並給予正面評價。然而,最大的考驗其實在於「續航力」。如果一場表演的創意過了30分鐘後,舞台上依然停留在相同的招式,台下便會陸續浮現「他到底要幹嘛?」的困惑。


若主創方無法對這個疑問給出深度解答,原先的新鮮感就會迅速遞減,轉為厭倦與疲乏。對此,簡文彬重申了他堅持多年的審美理念:「不要為了跨界而跨界。」 跨界不應只是各取一點的淺層堆砌,而必須是不同藝術領域之間徹底且深入的撞擊。對現今的看戲大眾而言,如何在琳瑯滿目的創新形式中,辨識出具有真正實質內涵與持續生命力的作品,無疑是現代劇場人生中最重要、也極具考驗的課題。


(BOX)

簡文彬的看戲挑戰節目推薦

柏林雷寧廣場劇院《夢想清單》

談到結合戲劇與音樂的跨界創作 ,我認為最珍貴的莫過於兩種藝術形式能夠相互碰撞,讓作品發展出不同於單一形式的可能。柏林雷寧廣場劇院的首部音樂劇《夢想清單》,就是很好的例子。它談到以巴戰爭、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等沉重議題,卻以近似科幻小說的設定和黑色幽默來呈現。舞台上,演員與現場樂隊緊密交織,爵士、探戈、搖滾等曲風隨著劇情轉換,引領觀眾進入主角複雜的內心世界。我特別著迷於這樣的創作方式,既有深刻的思考,也保有豐富而強烈的聽覺體驗。 


圖說

柏林雷寧廣場劇院《夢想清單》(Ivan Kravtsov 攝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人物Profile)

簡文彬,指揮家,現任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藝術總監。畢業於國立藝專,奧地利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指揮碩士。曾任國家交響樂團(NSO)音樂總監,成功打造樂團的黃金時期。並曾任職於德國萊茵歌劇院長達22年,獲頒該院終身駐院指揮,創下亞洲指揮家在歐洲開拓的先例。2018年起出任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首任藝術總監。除了深耕西方古典經典,亦積極推動本土音樂創作與各類跨界藝術演出,對台灣表演藝術界深具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