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全方位藝術家 沈斻—在妝髮過程中，感受靈魂的暖身

【為表演者打造「入戲」的儀式——妝髮師】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5年10月

在劇場的暗處，沈斻是一個難以被單一定義的存在。他可以手握剪刀、精算布料垂墜感的服裝設計師；也是在劇場裡調度故事節奏、思考劇情流動的編導；同時也是一位富有實戰與教學經驗的化妝師。他走過台灣劇場的黃金歲月，歌劇的宏大場景到小劇場的前衛風格，沈斻的創作軌跡，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劇場造型史。

對沈斻而言，劇場裡的「造型設計」並非只是表象的裝飾，而是一場關於「真實」與「想像」的辯證。他能讓男演員在15分鐘內換上一層皮囊，脫胎為女性之姿；也能在粉底顏色的拉扯間，觸碰種族與審美的敏感神經。沈斻說：「劇場永遠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但只要你給出挑戰，創作者總能想出辦法。」

文字 / 郝妮爾

攝影 / YJ CHEN

造型設計與妝髮的技術

「我想先澄清一件事，在劇場，其實不存在真正的『造型設計』這個正式職稱。」沈斻一開口，先為這門藝術正名。在台灣劇場的編制裡，視覺的核心通常由服裝、舞台、燈光三足鼎立。而一般大眾認知的「造型設計」，在劇場裡更像是一場微觀的技術革命，涵蓋了假體製作、特殊妝容與髮型結構。

沈斻回憶起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中，造型設計往往是統籌性的角色，他得在大後方定調角色樣貌，再交由髮妝執行去精準達成。而他對「技術」的極致追求，在果陀劇場《超級奶爸》（改編自《窈窕奶爸》）中展露無遺。

當時主演顧寶明必須在戲中由男轉女，且要達到「讓旁人認不出是誰」的極致偽裝。

「這在電影裡要畫兩小時，但在劇場，導演只給我幾分鐘就要上演員由男性的身體轉為女性姿態。」沈斻說。這不僅是美學挑戰，更是時間的博弈。

他與化妝執行討論，預先製作了鼻頭、下巴與臉頰的矽膠假體。更細膩的是，考量到當初的表演者顧寶明老師對酒精過敏，他摒棄了劇場常用的黃膠，改用溫和的白膠，讓演員在層層假體包裹下，依然能安心地進入角色。

「當假體貼上的那一刻，演員看見鏡中截然不同的自己，那才是角色創作的起點。」對沈斻來說，妝髮不只是變美或變醜，而是在演員皮膚之上，重新撐起一副靈魂的骨架。

圖 / 沈斻YJ CHEN 攝

演員的暖身與真實的底線

沈斻分享接著一段充滿張力的往事。在那場盛大的歌劇《阿依達》（Aida）中，他負責處理4位來自世界各地女高音的黑人妝容。其中，當他為一位台灣女高音畫上深色底妝時，對方卻在兩筆之後喊了停，詢問：「我知道我這角色是黑人，可是黑人也有白一點的嘛？一定要化這麼黑嗎？」。台灣演員認為一白遮三醜的心態當時還常存在眾人心中，希望能「上台漂亮」，但這在沈斻眼中，卻是對角色真實性的某種消解，不過最終，當然還是詢問導演定奪最終意見。

「導演說：只要她不走音，我沒意見。」

這件事讓沈斻反思：劇場的細節，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

有一派聲音認為，劇場觀眾席那麼遠，妝感畫得再細膩也看不見。「觀眾可能看不到，坐在底下的導演也未必看得清楚，可是演員自己最有感覺，那是他的臉、他的身體，最終上台的也是他自己。我們常覺得化妝就是畫給底下觀眾看的，其實不只如此，那也是演員上台前的一種暖身工作。」沈斻說。

化妝的過程，則是演員心靈的暖身。當沈斻在化妝間裡，看著演員花40分鐘從自己變形成為一種動物、或一名老者，那是一個轉化的儀式。「坐在鏡子前睜開眼，看見倒影裡是另一個角色，演員才能產生說服觀眾的信心。」

細節的意義，不在於觀眾席的第一排，而在於演員的凝視裡。如果為了圖方便而簡略細節，那不僅是技術的偷懶，更是對演員「入戲」過程的背叛。

圖 / 沈斻YJ CHEN 攝

老妝、假髮與不甘平庸的靈魂

在沈斻的世界裡，造型從來不是分開的零件。他常對學生說：「再厲害的老妝，也比不上髮型來得寫實。」他曾看過精緻無比的老妝，卻配上一頭濃密漆黑的噴染髮，那種「假」會瞬間讓戲劇崩塌。「老人的頭髮不會那麼膨，即便沒錢做假髮，你也得讓他戴頂毛帽。」

這種對「整體觀」的堅持，也體現在他從設計轉向編導的過程，使他的設計面向有更多創造的能力，而不僅是被動地服務主創的想法，沈斻說自己也曾在最無處發揮的劇本中求得驚喜——例如寫實的小販與主婦戲劇裡，突發奇想地將所有衣服印在T-shirt上，接著，用「將衣服撕下」來表現春夏秋冬的轉換。

「所以說實在的，上過我化妝課的人會知道，化妝不難學，至少在技術上不是困難的，如果有畫畫底子會更有幫助，更快上手，難的是我們如何持續對同樣的主題有新的想法？或者是從零到有產生出新的創意？」這樣的個性，驅使他在教學時，不只是教導如何調色、如何畫皺紋，更是刺激學生用日常萬物產生聯想，他舉例：「像是我在化妝設計課程上，要學生表現春夏秋冬，且得用一個不寫實的的方式展現。夏天，有人想到西瓜，但西瓜畫在臉上不會被認為是夏天，海灘畫在臉上也不足以代表夏天，你去挑戰他們、刺激他們，從錯誤中尋找答案，那過程就很有趣。」

從《阿依達》的粉底到《超級奶爸》的矽膠；從純然的妝髮，到結合編導思維的造型思考。沈斻在劇場的時空裡，不斷地在演員臉上刻畫時間。對他而言，妝容的每一次改動、每一場快速變裝，都是為了達成那最後一秒的戲劇效果。

還是那句老話：「只要故事給予挑戰，我們就能想出辦法。」

在混沌的創作過程中，沈斻守護著那層皮囊的真實，因為他知道，當演員穿上那一身衣裝、戴上那對假鬍子時，戲劇的神聖暖身，才真正開始。

人物小檔案

沈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後，獲得全額獎學金赴美國印地安納大學，專攻戲劇服裝設計，獲頒MFA藝術碩士學位。返國後參與劇場設計服裝之外，亦涉足編、導、表演等工作。近年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新竹教育大學（已於2016年併入清華大學）、臺灣藝術大學及如果兒童劇團戲劇教室，並著手翻譯教育相關書籍。現為如果兒童劇團駐團藝術家。

更多《為表演者打造「入戲」的儀式——妝髮師》線上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