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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被紙張畫過的傷口|詹傑專欄

手指被紙張畫過的傷口|詹傑專欄

關於編劇的二三事》專欄|OPENTIX 2026年2月

即便我們的受訪者立下死志要存錢,仍舊儀式感十足地要買一件衣服回家,哪怕這件衣服從來不穿,哪怕家裡沒穿過的衣服高達幾百件,她說,我只是不想要自己手空空的,這是我上完一整天班後,唯一花錢買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文字 / 詹傑 


與不同編劇一起工作,我發現每位創作者都有一套建構自己筆下角色方法,有人會寫下MBTI 16 型人格測驗分析,有人會替自己的女主角素描,一點一點勾勒出他心中所想模樣,有人會替自己的角色抽一張塔羅牌,看命運是如何顯現在其人生脈絡。每當我開始要認識一個全新角色,我優先思考摸索的,是這個角色身上有沒有一個被紙張畫過的傷口。這個傷口不可見,如此細微,如此隱匿,卻在你的日常裡不斷輕微疼痛,終至成為與血肉共生的存在。而當你來到人生低谷,對苦痛免疫力低落,這些細微傷口就會蔓延爆發,幾乎將你吞沒。


藏在日常儀式下的痛


4月份即將改版推出的音樂劇《櫻子媽媽和她的三個男人》,本名黃雅惠的櫻子媽媽,每天深夜下班,會習慣在路旁買上一件衣服,然後手拎著,一路走回家。這個細節設計,源自採訪時,我們向受訪者詢問每日下班後的儀式感或放鬆休閒。受訪者笑笑,說日式和台式酒店小姐下班,不少會再去男公關店消費,這也是男公關店開門時間,常常落在深夜原因,因為主要顧客此時才有閒餘。一整天勞累、和不同男客人調笑的小姐,下班了,還是希望有一個自己可以感到被呵護的場合,所以搖身一變,從業者變顧客。然而即便我們的受訪者立下死志要存錢,仍舊儀式感十足地要買一件衣服回家,哪怕這件衣服從來不穿,哪怕家裡沒穿過的衣服高達幾百件,她說,我只是不想要自己手空空的,這是我上完一整天班後,唯一花錢買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2013年我們推出電視劇《刺蝟男孩》,講述一群從監獄出來的更生人,因透過打鼓產生內在轉化,重新與家人社會建立關係。為了蒐集素材,我們去到了基隆長興呂師父龍獅團採訪,呂長興師父和師母,長期接納中輟生,並教他們舞龍舞獅本領,讓習得一技之長的他們,未來可以去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逢年過節,長興師父會開小發財車,載著孩子們去五分埔買新衣服,添購新裝。然而到了每個月團裡發放零用錢的時候,某些中輟生少年父母會如期而至,露個面,打個招呼,取走孩子零用錢便去賭博或買毒品。酷酷的叛逆少年,把錢奉上,也沒說什麼,轉身就完成了和父母每月一次的面會,只是夜裡會蒙起棉被,偷偷躲在宿舍床上哭,然後期待下個月還是可以再看到父母。如此矛盾又懇切的微小願望,最後也被我們寫進《刺蝟男孩》的角色身上,描繪著那些無可言說的想念。


跨越缺憾那一步,可能要走上一輩子


手指被紙張畫過的傷口,或隱或顯,當事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察覺,只是一而再地落入相同境地或行為模式,拉扯之間,角色複雜性就有了被建構的可能。在好萊塢慣常使用的編劇手法裡,過著「不滿意生活但仍在忍耐」的主角,因突如其來的觸發事件,踏上了自己的追尋旅程,他們愈向外走,愈是克服重重險阻障礙,就愈能深入自己內在,直抵那個生命裡的缺憾和死結,終極的對決,就是自我凝視,最終試著跨越,無論結局是成功抑或失敗,而那一步,就是最困難的一步,彷彿整段旅程的積累和準備,就是為了那一步積累能量和閱歷,讓主角能夠飛越而去。


不過電影多半只有兩個小時,就須直抵結局,屬於我們自己那一步,可能要走上一輩子。


*本文純屬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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