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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電飯鍋的神啟|詹傑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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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編劇的二三事》專欄|OPENTIX 2026年4月

即便我們的受訪者立下死志要存錢,仍舊儀式感十足地要買一件衣服回家,哪怕這件衣服從來不穿,哪怕家裡沒穿過的衣服高達幾百件,她說,我只是不想要自己手空空的,這是我上完一整天班後,唯一花錢買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文字  詹傑


《洛杉磯時報》記者Barbara Demick,在2009年出版報導文學《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透過六位出身北韓清津市的化名脫北者,記敘他們經歷領袖死亡動盪、扼殺全國五分之一人口的大飢荒,以及最終艱險出逃的過程。


往昔接觸北韓題材,多在影劇範疇,無論是講戰爭、論權謀的政治對峙,抑或宛如現代版桃樂絲歷險記,南韓財閥千金乘著飛傘越過國界,最終熱戀北韓英俊軍官的《愛的迫降》,北韓在地居民似乎永遠是背景,無人知曉他們的日常。然而《我們最幸福》透過小人物眼睛,意外交織出複雜難言的生命境遇,那是怎樣巧妙的編劇,也無法勾勒出來的故事。


在艱困現實中萌芽的愛,與命運的平行線


在時常缺電與通訊隔絕的地方,愛情會如何萌芽?身為被俘南韓士兵子女的美蘭,與來自平壤大學的高材生俊相,相戀在一個女性騎腳踏車會被視為淫蕩象徵的國度。在出身幾乎決定未來的命運敘事裡,這段注定無果的戀情,始於俊相在電影院遠遠看到了美蘭。俊相花了四年才勇敢告白,然後過了三年兩人第一次牽手,又過了六年,俊相終於輕輕在美蘭臉頰上吻過。在這漫長時光裡,他們會在夜裡停電的無人時刻,跑出家門,一前一後遠遠走著,迎著滿天星光,步行到村外僻靜之處,講著他們永遠說不完的話。


多年以後逃往南韓的美蘭,講起這一段過往,依舊臉上有光。可惜另類版《愛的迫降》最終沒有一個完滿結局,沒有道別,美蘭和俊相先後逃離北韓,再見面時,美蘭已是育有小孩的人妻,兩人交換了便捷通訊軟體,卻再無話可說。俊相心裡小小的遺憾是,即便他早有出逃念頭,卻不如美蘭勇敢,這一錯過,彼此就是平行線。


被「綁架」脫北的媽媽,因電飯鍋得到啟事


身為忠心黨員的宋太太是另一個故事,她恪守領袖所有教誨,甚至密報鄰居對偉大國家的怨言,然而也是同一個她,在大饑荒開始後,逐步失去工作和住所,然後是她婆婆,然後是她先生,最後是她活活餓死的兒子,只留下她未知所以地頑強活著。宋太太一如我們所熟悉的底層小人物,遭逢絕境,卻能找到自己出路,為此,她拋棄過往,走入黑市,幹起以前不敢想像的謀生勾當。宋太太的另一個人生重大轉折,來自她早早出逃的女兒玉熙。往返中國北韓兩地販售貨物賺錢的玉熙,為帶走母親,竟然哄騙綁架,將抵死不從的宋太太,軟禁在中國邊境山區。


在這充滿黑色幽默的故事裡,宛如神啟的一刻,是窩居屋內、不停看著南韓肥皂劇的宋太太,某日清晨聽見電飯鍋煮好飯後,自動發出嗶嗶叫聲。在飢餓和搶食度過許多人生時刻的宋太太,聽著那召喚,想起許多事,想著另一塊又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最終下決定褪去黨員身分,57歲人生歸零,以另一種身分前往南韓生活。


悲喜交雜的人生際遇,勉力維持的「日常」


《我們最幸福》六個脫北者的人生際遇,都是悲喜交雜的集合體。在那個細碎無明、善惡模糊、英雄缺席的世界,他們努力維持著日常,人生一步步向前,即便輾轉來到了南韓,維繫這份日常依然毫不輕鬆,諸如為了繼續籌錢拯救自己孩子,玉熙在南韓郊區經營起卡拉OK唱歌房,雇用自北韓逃脫的女子相陪客人,同步支撐住這群女人依然留在故鄉的家人。


這份無法用好萊塢三幕劇結構切分的真實,訴說著另一種樣貌的故事。


*本文純屬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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