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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江湖說書人｜詹傑專欄
《關於編劇的二三事》專欄｜OPENTIX 2026年6月
號稱「南部人的劉德華」，吳樂天在地下電台當主持人，一邊賣肝藥和壯陽藥，一邊講古，鼎盛時期身家高達五億元，全台聽眾更高達上百萬人。他可以翻轉我們熟知的「武松打虎」典故，張口胡謅武松酒醉，伸手打蚊子，剛好一掌打得想偷襲的老虎爆血管中風，最後被新聞局發公文勒令節目停播……
文字 / 詹傑
2026年，巡演邁向第十年的舞台劇《白色說書人》，迎來了新版本，由演員莫子儀接棒說書人角色，一邊操弄傳統布袋戲，一邊演繹多重身分獨角戲，繼續講述這個白色恐怖年代的小物人故事。然而十年前，這個故事一度遭遇瓶頸，幾近胎死腹中，直到我偶然在紀錄片影展看到了盧彥中導演的《就是那個聲音》（在公共電視網站可以收看），介紹傳奇地下電台之王吳樂天，《白色說書人》的劇本才真正迎來轉機。
一張嘴打遍天下的吳樂天
1947年出生在台南新營的吳樂天，何許人也？本名吳泰嶺的他，打小家境並不富裕，天生氣喘口吃，身為最小孩子過繼給人撫養，十二歲出走獨自求生，趕過鴨子、賣過米，最後跟著布袋戲班子討生活。也是這段時間，吳樂天苦學漢文台語發音，據稱三十秒可說上九十七個字，替後來的講古事業打下基礎。
號稱「南部人的劉德華」，吳樂天在地下電台當主持人，一邊賣肝藥和壯陽藥，一邊講古，鼎盛時期身家高達五億元，全台聽眾更高達上百萬人。他可以翻轉我們熟知的「武松打虎」典故，張口胡謅武松酒醉，伸手打蚊子，剛好一掌打得想偷襲的老虎爆血管中風，最後被新聞局發公文勒令節目停播；也可以講述關公護嫂守節守禮典故，卻天外飛來一筆亂講全是因為關公三不五時開查某，所以對嫂子才色心全無，氣得全台祀奉關公的廟宇，聯合到地檢署控告吳樂天誣蔑神明。儘管如此，吳樂天趣味古雅，又富含文學性的說書人技藝，依舊讓計程車司機到家庭主婦深深折服其魅力，成為忠實聽眾。
然而，讓吳樂天聲名大噪的角色，還是他一手編纂的「義賊廖添丁」故事。吳樂天嘴下的廖添丁，隨身帶著兩把尺二短刀和一條腳巾，可縱身一躍七丈二，配上槍法神準可以輕鬆點菸的拜把兄弟紅龜仔，兩人宛如特務007，屢屢從各種絕境死地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挫敗日本警察。在那政府高壓統治的年代，廖添丁成了聽眾內心自由和反抗出口，寄託深厚情感，只要固定時間轉開收音機，廖添丁就可以像快打旋風投幣遊戲機台一樣，永不知累，永遠站在戰鬥最前線，用私刑正義，反抗時代不公。
《白色說書人》的故事起點
就在那個紀錄片裡，我突然找到舞台劇《白色說書人》的故事起點，當主角王添財用布袋戲給養子講起廖添丁故事，在午睡時刻，父子倆一起吹牛，一起讓廖添丁嫁接孫悟空、武松故事，這位千面英雄也成了養子童年最深回憶。
時移事往，一代江湖說書人吳樂天最後在2019年過世，享壽七十一歲。在紀錄片裡頭的最後身影，吳樂天依舊是狂人本色，一張嘴不饒人，信口捻來就是精采萬分的對抗政府查緝往事。同樣地，當《白色說書人》的養子文彬長大後，這場戰鬥也未曾休止，文彬發現當繼父王添財一手操弄布袋戲廖添丁，也有一雙無形大手，從那個白色恐怖年代伸了過來，擺弄著王添財一生。王添財到死，也無法輕易說出的秘密，就是他始終是那個紅龜仔，無成為真正英雄。王添財的說書與編纂，也許一如吳樂天，在層層疊疊的敘事迷宮裡，不斷逃離死亡結局，也逃離他深埋心裡的愧疚。
十年後，我們依舊在調整著新版《白色說書人》故事，期許這說書的旅程，能如吳樂天筆下的廖添丁，繼續傳給下一代年輕劇場觀眾。
*本文純屬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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