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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拾生命中的各個經驗片段  編舞家王宇光  永無止盡的探問與觀察

撿拾生命中的各個經驗片段 編舞家王宇光 永無止盡的探問與觀察

巡迴演出的儀式與軼事】專題 |OPENTIX編輯臺 2026年7月

文字  田育志

攝影  劉璧慈


與王宇光碰面那天,他剛結束《人之島》的東南亞演出返回台灣。


2019年,他申請雲門流浪者計畫,帶著釣具前往印尼旅行兩個多月,試圖尋找「刻有自己名字的魚」,也在過程中不斷反思「我是誰?」、「我的傳統是什麼?」、「我的舞蹈長什麼樣子?」,然後他邀請曾在雲門2擔任舞者、來自印尼的Danang Pamungkas合作,用彼此的身體和生命展開對話,發展出《人之島》這件作品。


這是第一次,王宇光帶著《人之島》回到當時的創作發源地——印尼。「《人之島》在台灣演出的時候,是在我自己的語境裡,邀請印尼的夥伴(指Danang)來分享我看到的是什麼;但在印尼演出,則是Danang跟我合作以後,想傳遞給當地觀眾的一些改變或發現。」兩地的演出對王宇光來說,是相當不一樣的感受,而這之間的差異,在於「凝視主體的不同」。


創作的目的是溝通,想跟更多的人交流


其實不只是《人之島》,包含上一個舞作《捺撇》在內,每一個創作在各個國家巡演,都會因為在地的文化背景、語境,乃至於觀眾的年紀或性別,而對於作品有不同的反應和回饋。


「這些回應會讓我不斷思考,我的創作到底代表著什麼?」


一次次的巡演,是王宇光持續搜集資料的過程。小地方或是細節的修正,自然可以在下次演出裡微調;但更長遠地來看,則是讓王宇光回到自己身上,檢視創作中做的選擇或決策,是具有普世性?還是只是在台灣這座島嶼的語境中才能成立?


「如果作品走出台灣,那它如何被世界觀看?有沒有什麼共通的地方?或是有哪些是只有亞洲或華人才能理解的?」對於這些問題的反覆辯證,是巡演帶給王宇光的養分。


作品的普世性或共通點,為什麼如此重要呢?「因為我創作的目的,是『溝通』。」無論是要溝通某種價值、信仰、困惑或發現,王宇光想做的,都是把溝通最大化。與其在意巡演的場次、或是去了多少地方,如何讓作品可以一直跟人交流,才是王宇光面對創作的態度。所以《捺撇》和《人之島》除了是劇場作品,相關的舞蹈影像也正在重新剪接,「都是希望能把我們一起發現的東西,讓更多的人看到。」


走路與拍照,是腦袋的暖身儀式


既然如此,王宇光又是帶著什麼樣的視角、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做觀察與發現的呢?他的答案是——早起走路。


在巡演的日子裡,時間瑣碎、也不允許做太多體力勞動,王宇光習慣在清晨時分,外出走路。「我很享受太陽剛升起時的街道,那是這座城市還沒有準備好被看見的時刻,清潔人員還沒開始收垃圾、路邊有前一晚喝完的酒瓶。」一兩天後,作品就要在這座城市演出,王宇光藉著走路,用身體真真切切地認識街道、天氣、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他形容這段清晨漫步是種「歸零」,在短暫的相遇中,把自己丟進當地的生活裡,感受可能的連結。


在國外走路對王宇光來說,是個適切的節奏。能自主決定要停在哪裡,或是什麼時候想掏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這是很有機的過程,也像是我的腦袋暖身儀式;因為在國外巡演,一進劇場就像打仗,所有事情都要快速出做決策。」而這場腦袋暖身的儀式裡,「拍照」是個重要步驟。


王宇光把這件事拆解地很細,首先得要先看到被拍攝的主體,可能是人、動物,或一棵樹;然後他會開始等待,「有時候我更享受當個獵人,等光線好的時刻,或是光線很好、色調很漂亮,但我想要等一個人走進畫面裡。」他捕捉的,是那個瞬間。


「拍照是個練習創作的過程,讓我觀看世界的眼睛不會發懶。」王宇光笑著說,反正用手機拍照的成本很低,隨時都可以拍照,也就等於隨時都可以創作。


走進傳統市場,體感全開地留下經驗片段


至於要更認識這座城市以及生活在這裡的人們,王宇光會選擇走入當地的傳統市場。當然買香蕉是必須的,畢竟晚點就要進劇場彩排或演出,香蕉是個能快速補充體力的水果。


如果是來到一座距離海港不遠的城市,王宇光一定會尋找市場中的魚攤,「我很喜歡看他們有什麼魚?怎麼保存這些魚?」身為一位持有執照的漁夫,王宇光看魚絕對是內行看門道,如果發現有跟台灣一樣的魚種,他也會好奇當地的售價;這麼說好了,當經濟學家用各地麥當勞的「大麥克」漢堡售價來評估各國貨幣匯率及實質購買力(意即:大麥克指數),王宇光的衡量基準就是「魚市場指數」。

「然後我就常常會想:『來這邊當漁夫好了,好好賺喔!』」雖然是笑著說出這句話,但王宇光的神情倒是挺真摯的。



前陣子在雅加達巡演,王宇光一樣鑽進當地傳統市場,遭受空污而灰濛濛的天空、陽光偶爾穿過縫隙照在攤販水果上的光束、因為穆斯林信仰而戴在頭上的頭巾,王宇光享受種種視覺畫面的同時,他也沒放過其他體感。醃漬物的味道,是嗅覺的體驗;因為地上坑坑疤疤而需要閃來躲去的步伐,則是觸覺的變換。有時候,他會打開隨身攜帶的耳機或音響,替當下的場景挑選一首適合或衝突的音樂,創造聽覺感受。


「我一直在試著理解『劇場』到底是什麼,在這個階段,我覺得是透過我跟團隊的各種專業和手法,在黑盒子裡重現或再現自己生命經驗裡的某一刻。」在撿拾生命經驗的同時,王宇光盡可能創造五感體驗,為的就是能讓這個片刻更加豐富。即使在當下不見得有直截感受,也不一定會馬上連結到創作,但也無妨,能將每個時刻記得鮮明,或許哪天這片段就會在適當的時間點自己蹦出來。


很多時候,人只有一次機會


而跟著王宇光到處巡演、到處認識世界的,還有那隻總是會在控台上的玩偶。


這是隻長脖子、頭上頂著鹿角的玩偶,身上還掛著一個會發光的吊飾;玩偶與吊飾,是王宇光這幾年先後送走的愛犬在生前使用過的物品。「希望狗狗可以看到我們看到的事情,所以不論去哪裡演出,都會把玩偶擺在控台上。」愛犬離世縱然有百般不捨,王宇光還是想帶著牠們一起向前走。當然,在控台上擺玩偶,外國的技術團隊也會好奇,而聽完玩偶來歷與擺放意義後,無論是誰都會為之動容。


這種牽動情感起伏的事件,在剛結束的雅加達巡演裡,用另一種形式找上王宇光。


《人之島》在印尼的演出場地,是薩里哈拉藝術中心(Salihara Arts Center),演出很順利,劇場方工作人員有許多是早先就認識的夥伴,其中也包含技術統籌Choki。Choki和印尼舞者Danang相識多年,可以說是看著Danang長大的劇場前輩。


在準備演出的那幾天,都會有個時段讓王宇光和Danang暖身,「這個時候技術人員都已經做完所有調整,舞台也清過了,我們才會上台。我有注意到,Choki會坐在觀眾席,專心地看著我們。」王宇光心想,Choki應該都是在看Danang吧,畢竟他們實在認識彼此太久了,兩個人之間的情感連結是他難以想像的。


隨著《人之島》最後一場演出圓滿落幕,大家辦了After Party,習慣早睡的王宇光沒有待完全場就先回房休息;凌晨兩點多,Danang敲響王宇光房門,一邊發抖、一邊哭著告訴他:「Choki走了。」意外總是來得突然,據說是心臟方面的問題,王宇光套上衣服,跟著Danang一起往Choki家中趕去。


一路上王宇光不停在想,《人之島》是Choki看的最後一個作品,和自己一起工作的舞者,是他從小看到大的Danang,「這個作品有讓他感到滿足嗎?我有盡我最大的可能,把這件作品呈現在他眼前嗎?」在劇場工作,是一件需要把心打開的事情,王宇光如此,他相信Choki也是如此;雖然只有相處一週,但足以讓王宇光感受到Choki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場驟然離世,給王宇光帶來很大的影響。


「至於那些疑問,其實是在問我自己的。」王宇光明白,很多時候,只有一次機會。人與人的相遇、作品與人的相遇,都是一期一會。在這一次的機會裡,要做什麼、能做什麼、想做什麼,是他在創作這條路上,一輩子的課題。


人物小檔案

王宇光,微光製造藝術總監,同時是名擁有漁業證書的漁人。獲選為2025-2026國家兩廳院駐館藝術家。除了是台灣首位同時獲日本橫濱舞蹈節暨舞蹈大賽評審團優選,及藝術家支持獎的創作者,也是首位獲得英國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國際玫瑰舞蹈獎」入圍決選的台灣編舞家,被日本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 Japan》譽為絕對值得期待的編舞家。近年舞作「關係三部曲」創作計畫《捺撇》、《人之島》,受邀前往英法知名劇院與歐陸多國巡演,作品受國際舞壇熱議。